我最爱的男人,在我妈忌日那天去陪别的女人。
甚至于,他和我结婚都是为了保全他的爱人。
这些我都既往不咎。
直到有一天我得知,我妈的死不是意外。
原来他也可以跪在我脚边,想要求得我原谅。
1
我对宫祈死心是在我妈忌日那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墓园地面湿滑,我在接他电话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艰难地爬起来,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机。
屏幕摔裂了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
等我回拨的时候,那端无人接听。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进了某社交软件。
沈俏刚发了一条动态:【生日有你们,真好。】
她脖子上的那根项链,是我挑的。
他爱沈俏这件事,他从来不屑于对我藏着掖着。
宫祈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喝得烂醉,由代驾送他上楼。
代驾搀扶他坐上沙发,三番两次欲言又止。
我倒了杯水给代驾,看他辛苦,付钱时多给了一百。
临走前,他低声提醒我:「你老公,在外面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成年人之间,提示到这个份上,大家已经心照不宣。
我微笑着点头,和他说谢谢。
这是我最后留给自己的体面。
关上门后,我依旧扮演着一个好妻子的角色。
给他倒水、替他擦脸。
他脖子上的吻痕却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喂他喝了醒酒汤,沉默着等他清醒。
窗外灯火万家,霓虹灯的光明明灭灭地,照亮他的侧脸。
在我几乎快要陷进回忆里时,宫祈醒了。
「我怎么回来的?」
「代驾送来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倦。
「抱歉,本来说好要去接你的,但是……」
我并不想听他的解释:「我知道。」
「你的胳膊怎么了?」
为了接他电话摔的。
我只有一只手,手掌够不到胳膊,只能笨拙地用脚来处理伤口。
「没事。」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年他过生日,那时我们关系尚可,虽是表面夫妻,但彼此理解、互相尊重。
在外人看来,也算登对。
我一手操办这场生日宴,邀请了很多我们的共同朋友。
朋友们夸我贤惠,夸他好福气,他都一一应了。
他为我剥虾,为我取蟹肉,眉眼间都是我不曾领略过的温柔。
我几乎快要溺死在这虚幻的幸福泡沫中。
可泡沫一戳就破。
席间宫祈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下楼,留下我和满室宾客面面相觑。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也没回来。
朋友对我们这畸形的婚姻关系略有耳闻,大概也清楚,宫祈是去干什么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藏着对我的同情和怜悯。
可我对这样的情绪太熟悉,藏得再好,我也能感受到。
我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只能强颜欢笑。
我还心存希望,找了一个蹩脚的谎言,说公司临时有事。
可沈俏发的朋友圈,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我的自欺欺人。
【谢谢你,总会陪在我身边。】
配图是宫祈的背影。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苦心经营五年的感情,我那些自以为是的体贴,那些温馨的点点滴滴,甚至比不上沈俏一句撒娇、一次无痛呻吟。
而宫祈他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也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的存在。
2
很难想象的是,这段婚姻其实是宫祈一手促成的。
彼时沈俏的事业正值上升期,却被狗仔拍到了她和宫祈亲密进出酒店的画面。
那时候她有男朋友的,公司给她绑定了 CP,正炒得火热。
对家有意搞她,铺天盖地的通稿,说她对感情不忠、脚踏两只船,让她的事业陷入低谷。
宫祈联系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结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神情。
宫祈强调了一句:「假结婚。」
我的心在那一刻就凉了下来。
可我从来不擅长拒绝他。
他为了沈俏的事业,为了她的脸面,甚至不惜结婚,让我发个声明。
用我的名义担保,他和沈俏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我有个好名声,四处演讲,坎坷身世感动激励无数人。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除开家世、学历以外,我和他唯一相似的地方。
我们都是舔狗。
他舔到最后不知道有了什么。
而我,有了一桩名存实亡的婚姻。
3
「现在几点了?」
「四点。」
「你一直没睡?」
「嗯。」我很平静,「桌上的离婚协议你有空看一下吧。」
他很惊讶:「离婚?」
「嗯。」
「顾青,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他眉头紧蹙,看起来不怒自威。
「我知道毁约的代价是什么,那些钱我会尽快赔给你。」
我们签订了协议,这场假婚姻本应该持续六年。
可我实在演不下去了。
我的人生曾经过得一塌糊涂,是他让我看到了光。
现在这道光过于黯淡,已经没了追寻的必要。
「顾青,我以为你能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清楚,我不过是个断臂村妇。
能攀上他,是修也修不来的福气。
「离开我,你会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认认真真盯着那张我爱了很多年的脸。
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从你那里拿的,我都会还给你。
「离婚协议上都已经写清了,还有什么漏了的,直接告诉我就可以。」
其实回头看一眼,我也从来没想过,我能走这么远的路。
从小山村走到大城市,进入大学,一路走到如今,成为教育集团的校长和活招牌。
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唯一一次不自量力,就是答应宫祈的请求,和他结婚。
说来好笑,那时我正是奔三的年纪,却还对爱情抱有天真的幻想。
我太相信努力的力量。
可在感情这方面,我不得不承认,努力改变不了什么。
收拾好的行李就放在卧室里,我一直等着他回来,把话讲清楚。
行李箱的轱辘滚过地板,打破了满室寂静。
宫祈依旧坐在沙发上,手里点着一根烟。
领带松松垮垮地套在脖子上,看着有些颓废。
他问我:「为什么?」
「宫祈,我没你那么大的野心。」
「野心?」他冷笑,「我还以为我们是合拍的利益共同体。」
我走到玄关,回望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仔细回想起来,温情的画面少之又少,大多时候都是我形单影只。
「我欠你们家的,已经还清了。」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刺到了他。
他倏地起身,往日的儒雅体面一扫而空。
「你真的觉得还清了?
「要不是我们,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我平静地盯着他,可心底还是冒出了尖锐的疼。
不得不说,他很聪明,知道哪些话能精准地戳到我的痛处。
「那你想要我怎么还?」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声音。
「抱歉,喝了酒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他只是把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而已。
他一直觉得我欠他。
所以把我的妥协当作理所应当。
4
我出生在西北的一个小山村里。
在七岁以前,生活都还算幸福。
七岁那年,家里砌了楼房。一次小地震,楼房倒了。
奶奶为了保护我,被石板砸破了脑袋。
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我的左臂,也在那次断掉了。
所幸我的父母在外务农,逃过一劫。
我逐渐适应独臂的生活。
我本以为这就是谷底,苦难已经到头。
可命运从来不曾放过我。
我爸被诊断出了尿毒症。
一次又一次透析,掏光了家底。
他自杀了。
他怕晦气,甚至都不敢死在小木屋里,跑得远远的。
村里人从崖底发现他的时候,尸体都凉透了。
我妈疯了。
某一天迷了路,再也没回来。
我彻底成了命运的弃儿。
半生的眼泪都流干在了十岁以前,后来我就很难哭出来了。
十岁那年,我被宫父接回了家。
那时宫爷爷肺癌晚期,药石无医。
科学的方法走不通,只能试试别的。
有人说找个命苦的孩子日日在他床前念经祈福,就算不能挺过癌症,也能为下辈子积德。
很可笑对吧?
但就是这么可笑的想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从贫瘠荒凉的山村来到富丽堂皇的宫家。
当佣人们朝我投来怜悯的目光时,我在担心我的鞋子会不会弄脏地板。
弄脏地板后,他们大概就不会要我了。
我会回到村长家的猪圈。
我在客厅等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一直没有人来。
佣人们窃窃私语:「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
「唉,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没那个富贵命。」
我抠着裤缝,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喂,苦瓜脸。」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宫祈。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里都是我这个阶层的人,所没有的矜贵和骄傲。
「你们带她去洗澡,以后她就住在这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刻。
落日的光洒在他的脸颊上,金光闪闪。
我谦卑地想,奶奶口中的救世主,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来。
那时候他应该是叫我「独臂龙」而非「苦瓜脸」。
他眼里的也不是矜贵骄傲,而是嫌弃与厌恶。
只是我的回忆美化了他,也美化了那一瞬间。
但人心里,总该有点什么美好的东西,才能活得下去吧。
5
宫祈很久都没有给答复。
我已经不抱有那些可笑的想法了。
他不是不愿意离婚,而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又或者我身上,还有他需要的价值。
他要榨干我最后一滴价值,才会放我离开。
在卸下职务前,我依旧忙碌。
终于在一个傍晚,我等到了宫祈的电话。
「顾青,再帮我一次。」
我沉默着没说话。
「我和沈俏在一起被拍了。」
「我帮不了你。」
这些年他利用我的名声做了不少生意,赚得金钵满盆。
而在大多数人眼中,我也从坚韧励志的榜样变成了唯利是图的商人,影响力大不如前。
「只需要发个声明。」
我示意助理先出去:「我们马上离婚了。」
「我没同意。」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笃定我会帮他。
所以语气里毫无恳求。
「这次之后,我答应离婚,财产清单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用你睁眼闭眼,是打官司还是直接签字,你自己选吧。」
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打离婚官司,无疑是坐实沈俏第三者的身份。
「顾青!」
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大概是因为,他没想到,我这么不识好歹。
「你如果真喜欢她,就该给她名分。还是说,她不愿意?」
原来我说话也能这么尖酸刻薄。
「宫祈,跪着累吗?」
反正脸皮已经撕破,这一次我不想再妥协。
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我率先挂了电话。
6
我向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
一个深夜,宫祈找上门来。
我刚从公司回来,一手拎着包,疲倦不已。
董事会借口没有找到合适的继任者,不肯放我离开。
我知道这都是宫祈授意。
但我总不能为了争一口气。
就做个甩手掌柜,将烂摊子留给底下人。
宫祈斜倚着门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
烟雾缭绕,笼罩他的眉眼。
宫祈继承了宫母的好基因,长相尤为打眼。
再加上身世的加持,很少有女人能躲过他的温柔。
可这份温柔,他从不肯施舍给我。
「顾青,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确信这是我的小把戏,以退为进,在他这里刷存在感。
所以大大方方给我一段冷静期。
可我从来不是沈俏,我不会使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也从来不认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离婚。」
他皱着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拿着钥匙开门,「我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会再深陷利益的窠臼。
「这些年和我在一起,都不是你想要的?」
他眉眼间涌动着怒气。
这些年他逐渐沉稳,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看来我的话伤到了他高高在上的自尊。
「这重要吗?」
被我一哽,宫祈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驳他面子,无论人前人后。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
「宫先生,请您让一让。」
他让开了,却转身进入公寓。
「你就住这种地方?」言语中满是挑剔。
他似乎忘了,我还住过猪圈,住过水泥洞。
「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他没动。
我摸不准他要做些什么。
「宫先生,你有空来找我,倒不如去问问狗仔,是谁让他蹲守在那儿的。」
他很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他没有怒斥我污蔑他心尖尖上的人,只是略带嘲讽地问我:「你在挑拨我和沈俏的关系?」
「是你在怀疑她。」
否则怎么会被我一点就通。
我很早就看出来了,沈俏并不是不喜欢他。
只不过比起做成功人士背后的女人,她更喜欢抛头露面,成就自己的事业。
可我与宫祈结婚后,不仅没退居幕后,反倒成了他的合作伙伴。
这出乎她的意料,让她忍不住想看我一次一次吃瘪,一次一次作出妥协,一次一次目睹自己的丈夫投入她的怀抱。
她享受这种感觉。
「宫先生,这是个好机会。」
如果没人出面澄清,沈俏抵不住舆论压力,或许就真嫁给他了呢。
「我没有这么卑鄙。」
他冷哼,离开了。
7
在法院传唤之前,宫祈自己签了字。
我卸下职务,头也不回地去了非洲喀麦隆支教。
在那个全球教育的洼地,我一待就是三年。
在第四年,我遇到了傅承野。
那天风很大,尘土飞扬。
他发间都是沙尘,站在教室门口,笑容满面:「顾老师,有时间聊聊吗?」
在异乡遇到同胞,我难免惊喜,但还是道:「我在上课。」
他表示理解:「我等您忙完。」
说完,他转身离开。
他是个挺开朗的人,我下课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和孩子们踢球。
时间还早,我坐在花坛等他。
踢完一场,孩子们都围着他,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他也不恼,嘴角携着一抹淡笑,从脚下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瓶矿泉水,挨个发给他们。
孩子们欢呼雀跃。
这里的水资源和教育资源一样稀缺。
这时我才知道,他这次前来,还捐赠了大批物资。
傅承野将箱子里最后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我,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顾老师,我需要您的加入。」
我摇了摇头:「抱歉。」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傅、宫两家的产业大多类似,一直暗自较劲,到了宫祈这一代,争斗已经转到了明面上。
而傅承野是傅家私生子,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得到认可,成为傅家的继承人。
他找到我,是为了联合我对付宫祈。
但我对这些事情真的没兴趣。
在喀麦隆虽然苦了点,可我实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我觉得很开心。
「或许您需要看看这个。」
那是一段视频。
画面模糊,角度奇怪,是偷拍。
沈俏的声音从里面清晰地传了出来:「绿卡我已经托人帮你办好了,以后如果你再来找我,你知道我有无数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那当然,我爸的事情我早就烂在肚子里了。谁都不会知道,当年是你给了钱让他撞那个精神病。」
这段话,是录音的人故意说的,为的就是抓到她的把柄。
沈俏给了他一耳光:「你别他妈胡说八道!」
她没有承认,但这样的行为,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傅承野翻开手机相册,神情间有着一股胜券在握的自信。
「您不认识视频里的光头,但他的父亲,您一定知道。」
「精神病」这三个字一出,我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
他的父亲,就是当年撞了我妈的人。
而这一切,是沈俏操纵的。
我抖得很厉害。
校长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前来询问。
傅承野依旧保持着微笑,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顾老师有点不太舒服,麻烦校长您扶她去休息。」
8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我只是一个命运的弃儿,而沈俏自打出生便是天之娇女。
她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而我唯一拥有的,就是我那个疯疯癫癫,却还是会把从垃圾桶里捡到的过期面包,毫不犹豫递给我的妈妈。
可我这么好的妈妈啊,她死了。
不是死于车祸,车祸让她下半身瘫痪,再也没法出走。
她死于自杀。
她清醒的时候很少,最后一次清醒时,认认真真地为我扎了个小辫。
她难得没有朝我吐口水,而是亲了亲我的发顶。
轻轻地唱:「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啊鲁冰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如果我知道她要做些什么,那天晚上我不会回学校。
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我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个恶毒的玩笑。
我的妈妈啊,她那么爱我,怎么会舍得留我一个人?
她曾为了我,一路从北到南,整整花了六年,才徒步走到我身边。
她模样大变、神志不清,根本记不得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只是拽着有我照片的报纸,咿咿呀呀地喊我名字。
我崩溃大哭,她却高兴大叫,从脏兮兮的布袋里掏出花裙子,往我身上比划。
妈妈啊妈妈,我长大了,这条小裙子,我穿不下了。
妈妈啊妈妈,面包已经发霉了,我吃不了了。
妈妈啊妈妈,我已经不喜欢花夹子了。
我这样的妈妈啊,怎么舍得丢下我?
可那双白布下冷冰冰的手,撕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她死后,我以为我不会再哭了。
可原来我的眼泪,还没流干啊。
这一夜我呆坐在窗外,直到天色微熹。
傅承野来得很早。
「顾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眶,并不惊讶,只是将手里的冰袋递给我。
他这种人,大概很擅长往人心上插刀子。
他撕开了我这平静生活的假象,将赤裸裸的真相摆在我面前。
城府很深,极其危险。
和他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
他看出了我的顾虑,淡淡一笑:「对顾老师来说,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傅氏的教育集团和娱乐产业都在他手里。
傅承野是有备而来的。
我没法拒绝。
时隔三年,我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窗外的天很蓝。
一夜没睡,我很快陷入了梦境。
9
来到宫家以后,我每晚都在病床前诵经到天明。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宫爷爷若有若无的呼吸,还有滴答滴答的仪器声陪着我。
我总是很怕,怕他突然离开人世。
失去了唯一的价值,我无疑又会回到猪圈。
每当天空豁开一道口子,我就知道,我能在这里多待一天。
好景不长,三个月后,宫爷爷去世了。
我彻底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宫父还算仁慈,承担一切费用,送我上学。
我没日没夜地学,才赶上了落下的课程。
高中时,我代表全市参加国家级竞赛,顺利获奖。
一个独臂女孩,通过努力,在万众瞩目下站到了领奖台上。
多么励志的故事。
宫父发现了我身上的商机,让媒体大肆渲染我身上的经历。
他们向世人讲述,我悲苦凄惨的幼年和勤勉奋发的青春期。
他将我的成就归功于他的资助和旗下教育集团的努力。
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很感激他,宫祈说得对,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死了。
所以我接受了宫父的摆布。
只是我未曾想过,之后的人生,都会按照他的规划来。
大学期间我周旋于无数采访和演讲中,唯一一次叛逆,也只是瞒着他,报名家乡的支教。
支教期限一过,来找我的人,成了宫祈。那时他已经接手宫氏的教育集团。
我这才知道,我自以为是的叛逆,其实也是宫父打造我的招数。
一个聪明的独臂女孩,学有所成后回报家乡。
多么励志的、感人的、关于奉献的故事。
我还记得那天,苍茫的西北大地,西装革履的宫祈找到我,脸上是我不熟悉的客套与成熟:「顾小姐,聊一聊吧。」
他亲自来的原因不为别的,因为我想扎根家乡,拒绝了太多劝我回到宫家的说客。
「你签下这个合约后,我会以集团名义,在这建立几所学校。至于师资,我们还培养了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那些孩子别无选择,他们要生存要读书,就必须签下一纸合约,学有所成后被分配到这些地区,为宫氏赢得好名声。
「顾青,宫家花重金培养你,不是让你来这个地方的。你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见我还在犹豫,宫祈搬出了宫家对我的恩情。
「顾青,如果不是我们,你应该早就烂在这里了。」
我签了字,从此成为宫氏教育集团的脸面。
再后来,和宫祈结婚。
这就是我那被操纵的前半生。
因宫家而生,为宫家而活。
10
「顾老师做噩梦了吗?」
傅承野递给我拧开的矿泉水瓶。
我点了点头,手脚冰凉,眼角的泪痕早干了。
「顾老师有兴趣给我讲讲噩梦的内容吗?」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礼:「顾老师应该知道有一种治疗方式叫脱敏疗法。找到噩梦的来源,循序渐进地接触它,直到彻底克服。」
「我已经在去往噩梦的航班上了。」
他心领神会,嘴角笑容清浅。
A 市的一切他都安排妥当了。
在股东大会上,由于我曾经为宫家效劳,有人对我颇有微词。
傅承野力排众议,以自己的姓氏担保,使我顺利进入傅氏旗下的教育集团。
事后我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反水?」
「顾老师,我相信您的人品。」
不论我身处何种职位,他仍执拗地叫我「顾老师」。
「另外,我认为您没有上演《碟中谍》的兴趣。」
他朝我微微一笑。
回国后第一次遇到宫祈和沈俏,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我很少出席这种场合。
婚后第一次和宫祈出席宴会时,我被侍应生泼了一身红酒。
她慌手慌脚地替我清理,不小心扯掉我礼服的袖子,露出了左臂的伤口。
很不体面的场景。
但我没有追究,只是淡然退场。
现在想想,那或许是谁刻意为之,为了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但我那时候一根筋,根本不在意这些明争暗斗,也不在意众人朝我投来的各色目光。
或嫌恶,或悲悯。
真正把我刺痛的,是宫祈的话。
「顾青,你以后不用陪我出席宴会了。」
他没有解释,但我知道是为什么。
这位天之骄子啊,最重脸面。
我平静地看向他,点头应好。
这一次我站在傅承野身边。
场内觥筹交错,宫祈和沈俏携手入场,十分打眼。
多亏了傅承野的脱敏治疗,现在的我,在看到沈俏时,还能保持体面的笑容。
可没人知道,我那只捏着高脚杯的右手,连指节都泛着白色。
我率先打招呼:「宫先生,宫太太,好久不见。」
不少人知道我和宫祈的上一段婚姻,因此,看好戏的人不在少数。
宫祈看到我时微微一愣,神情有些复杂。
沈俏从来眼高于顶,看向我时,连目光都不会多做停留。
仿佛多看我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
从前我习惯了,所以并不在意。
现在我只想撕碎她的骄傲,让她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傅承野笑道:「青青认错人了,这位不是宫太太。」
哦对,宫祈离婚后并未再娶。
沈俏脸上有些挂不住,看了我一眼,语含嘲讽:「看来非洲的水土不太养人。」
宫祈抿了抿唇,并未开口。
傅承野轻飘飘地道:「哪比得上沈小姐整天往医院里跑啊。」
我没想过他说话这么刺人。
他虽然有城府,可在我面前一直彬彬有礼。
沈俏最在意自己的容貌,被这样光明正大地挖苦,神情一僵。
还没等她开口,傅承野揽过我的肩,低声道:「青青,我们去和王总打个招呼吧。」
他的手很有分寸,并没有碰到什么实处。
他这样做,无疑是为了向宫祈表明,我和他已经统一战线。
宫祈往我肩膀那块儿瞥了一眼,目光沉沉:「一起去吧傅总,我和王总也是老相识了。」
这时,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撞到了我。
玻璃杯尽数落下,劈里啪啦的响声吸引了众人目光。
酒水顺着礼服一路蜿蜒,弄脏了华丽的地板。
我狼狈不堪。
沈俏惊呼,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讥诮和幸灾乐祸。
又是同样的手段。
傅承野脱下外套,罩在我的肩膀上。
他低声呵斥侍应生,牵着我去了更衣室。
和养尊处优的宫祈不同,他的掌心粗糙,但很温暖。
我早做好了准备,更衣室里有另一套备用的礼服。
11
从更衣室出来时,门外没有了傅承野的身影。
我往大厅走去,却被一只手大力拖进工具间。
我下意识要尖叫,却被他率先捂住嘴。
「是我。」
是宫祈。
「你和傅承野是什么关系?」
他离我很近,呼吸间有股淡淡的酒气。
「宫先生,请放开我。」
「你一定要这么叫我吗?」
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你想要我怎么叫你?少爷?」
他没说话,就这样一直盯着我,在黑暗里,双眼亮得惊人。
「宫祈,放开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语气冷硬:「告诉我。」
我觉得他好可笑。
「怎么?和你离婚以后,我就得立贞节牌坊是吗?」
「宫祈,别这么幼稚。我和宫家已经两清了,我不再欠你们的,也请你有事没事别来招惹我。」
我挣了挣,他一动不动,呼吸渐沉,最后竟然一口咬住我的肩膀。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响亮,我们都愣在原地。
我从来没打过他,宫祈显然也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胆子。
「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宫祈性格恶劣,总是换着法子欺负我,咬我的次数也不少。
那时我在宫家如履薄冰,生怕惹得他们不快,所以不敢怒也不敢言。
甚至在他咬我的时候,我连推开他都不敢,更别提打他耳光。
「你也这么打傅承野吗?他可没看上去那么良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傅承野的危险。
「我没打过他。」
他的手一点点缩紧,我咬着唇,并未痛呼出声。
「你舍不得?」
莫名其妙。
我踢了他一脚,在他吃痛时转身离开工具间。
12
经过一个拐角后,我看到了傅承野。
他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兜,眉眼弯弯。
「顾老师,您觉不觉得,宫祈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
我皱眉,莫名觉得有些难堪:「你都听到了?」
他耸了耸肩:「嗯,工具间里传来动静,我一时好奇,听了一会儿墙脚。」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因为要不到糖,所以不断向大人哭闹着索要。
「您就没有想过,宫祈一而再再而三惹怒您的原因是什么?」
我静默不语。
「顾老师经历得多,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您的喜怒哀乐在他人眼里,有多难得吧。」
他的话让我浑身一颤。
宫祈是孩子,我是大人,那糖是……
我的喜怒哀乐,我在意他的表现,还是我对他的爱意?
「傅先生,这并不好笑。」
「顾老师,我记得我告诉过您,我研究过心理学。」
他的语气很笃定:「宫祈是我的敌人,我了解他,恐怕比您了解得要多。「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是吗?」
经他点拨,那些回忆里的细节突然鲜活起来。
宫祈是天之骄子,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偏偏在我这里,连愤怒和喜悦,都得不到。
这让他不解,让他挫败,让他越挫越勇。
他一次又一次试图惹怒我,抓虫子吓我,像狗一样咬我。
他也试图让我开心过的,他带我去坐摩天轮,去玩卡丁车。
那是他施舍给我的一点点甜,我珍藏了二十年。
可我不擅长笑。我每天都在担心,会被丢下。
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宫祈,我爱他。
在他看来,我回到宫氏、和他结婚,都是为了报恩。
他太骄傲,不会承认自己在意一个断臂孤女。
婚后他一次又一次胡闹,为的就是试探我,让我嫉妒,让我在意,让我先对他低头。
可每一次,我都是平静以待。
甚至连离婚,我都找好了借口——
不是因为对他死心,而是追求自由和价值。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爱上了顾老师您呢。」
傅承野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他大概还以为,自己的真命天女,是沈俏吧。可离婚后的生活,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傅承野弯腰凑近我:「顾老师,宫祈就在您的身后。」
说完,他微微一偏头:吻住了我。
「顾老师没接过吻吗?闭上眼睛。」
犹豫半晌,我还是照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承野终于松开了我。
身后并没有宫祈的身影。
傅承野勾着唇:「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是吗?
回到宴会厅,我们几乎寸步不离。
傅承野邀请我跳了一支舞。
我只有右手,跳舞对我来说未免有些可笑。
所以我从没跳过舞,也从来没人像他一样,说要教我跳舞。
傅承野是个很有耐心的人,风度翩翩、容貌俊美,很难让人不动心。
我能感觉到宫祈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落在我和傅承野交握的右手上。
傅承野故意做出亲昵的举动,凑到我耳边,声线低沉。
「顾老师如果怀疑我话中的真假,不如来试一试吧。看看您对他示好,他会不会像只哈巴狗似的回来。」
这样太卑鄙,我很难认同他的提议。
他看出我的犹豫:「先击碎他的骄傲,然后,就是沈俏。」
傅承野太可怕,他太会洞察人心。
我没法拒绝。
13
我和宫祈的照片登上了娱乐版块。
照片里的我们亲吻在了一起。
而标题也足够夺人眼球:【惊!宫祈顾青有望复合!沈俏或被抛弃?】
照片是借位拍摄的,我们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我没有出面澄清,宫祈那方也没有动作。
听说沈俏最近火气很大,还下场手撕同剧组的小花。
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宫祈要和前妻复合的传言越演越烈。
三天后,我和沈俏刚好都在 C 市工作,她闯入了我的休息室。
她咽不下这口气,四处打听我的下落,终于在这里堵到了我。
她怎么能容忍,曾经她百般不屑的人,和她争夺男人呢?
那个男人曾经为了她,能委屈自己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只要她随便闹一闹,他就可以离婚。
他多么爱她啊!
可这个女人回来了,而他竟然和这个女人私会,让所有人看她的笑话!
她一上来,就薅住我的头发,给了我一巴掌:「顾青,你要脸吗?」
我只有一只手臂,从一开始就处于弱势。
更何况我没想过要和她打起来,那样太不体面。
一开始工作人员都被这架势吓蒙了,等反应过来后,才涌上来,试图将我们分开。
「你最好离宫祈远一点!」
她此时的形象也不是多好看。
披头散发,面容狰狞。
她应该体会到了我当年的感觉吧。
我平静地看着她:「沈小姐,您应该相信自己的男友。」
她当然不可能相信。
以前和我结婚了,宫祈可以陪她胡闹。
现在和她在一起,宫祈也能和我胡闹。
她也会害怕啊。
害怕沦为笑柄,害怕宫祈对她的喜欢只是因为得不到,害怕自己比不上一个独臂孤女。
「我和宫先生只是叙了会儿旧,沈小姐身处娱乐圈,应该知道借位拍摄这回事吧。
「我自认为行得正站得直,所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沈小姐却因为一张莫须有的照片而动手。
「沈小姐应该收敛收敛脾气,避免被有心人利用。」
不巧,我就是这个有心人。
她的愤怒并没有因为我这几句话而消退。
我轻飘飘地瞥她一眼,对身后工作人员道:「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边需要再整理一下,麻烦把我的出场顺序往后挪一挪。」
助理和化妆师都围上来,重新为我整理着装。
14
演讲结束后,我意外在后台看到了傅承野。
「傅先生怎么来了?」
「这几天刚好在 C 市,听说顾老师这儿出了点状况,来看看您。」
他的视线落在我微微红肿的右脸。
「顾老师能否赏脸,和我一起吃个饭?」
我心情愉悦,没有推辞。
饭后他提议带我去散步消食。
我们沿着江边一直走,月明星稀,晚风温柔。
「C 市是我的故乡。」
他脸上难得没有虚伪的笑容。
「顾老师看到那座大桥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点了点头。
「我的母亲曾经抱着我,从那里一跃而下。
「那时是冬天,风很大。坠入水中时,我的母亲后悔了。她一直托举着我,想为我争得一线生机。
「很快,爷爷和父亲就来了。爷爷以为我失去了意识,以为我没听到,他对保镖说的话。
「他说:『救小的,大的只会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父亲那时还没掌权,只会唯唯诺诺地听从爷爷的命令。反正他的情妇数不胜数,少了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时我七岁,因为一句话,失去了母亲。」
他低头看我,唇角微勾,眉眼间却都是冷意。
「顾老师,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
想出言安慰,可我却觉得,他似乎并不需要安慰。
索性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送我回酒店的路上,傅承野道:「顾老师,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您。」
我示意他继续说。
「那位肇事司机,是宫祈母亲的远房表亲。」
他拿出一叠资料递给我:「您猜,宫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幼稚无畏的少年啊,是想让他自己成为您唯一的依靠吗?还是……只是不想拒绝漂亮青梅的请求呢?」
宫祈和沈俏是青梅竹马。
接过资料的那一刻,我右手颤抖,手脚冰凉。
傅承野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神情不明。
他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个消息。
告诉得太早,我没法和宫祈虚与委蛇。
告诉得太晚,我狠不下心来利用宫祈。
偏偏是这时候,我已经向沈俏宣战,骑虎难下。
傅承野是想逼我,把事情做绝。
「顾老师不必用这种目光看我,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推您一把。
「顾老师应该明白,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给母亲讨回公道。
「这没什么不对。」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房间的。
多么可笑啊。
我竟然和仇人,生活了这么久。
还把他当成我唯一的光,奢求他救我于水火。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宫家!
至少,我妈还会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都是我的错。
不,是他们的错!
我叫来了隔壁房间的助理:「打我。」
助理不明所以,根本不敢动手。
沈俏那一巴掌,只是让我的右脸微红微肿,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而助理和她一样,都做了美甲。
15
经过一晚,事情很快发酵。
本该在电视台录节目的沈俏被人拍到在 C 大出现。而参加 C 大校庆的顾青推迟上场,出现时脸上多了个明显的红印。
怎么不令人浮想联翩啊。
这都是我故意安排的。
我知道这一天我们都要在 C 市参加活动,所以提前约了宫祈,特意让人借位拍了照片。
C 大也是我挑选的绝佳地点。
学校人数众多、管理松懈,沈俏要混进来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如今的大学生聪明闲适,想象力丰富,游走于各类社交软件。由他们来传播八卦,简直太合适了。
没有人同情沈俏,毕竟在外人眼里,当年是她从我手里抢走宫祈的。
人们只觉得天道好轮回。
回到 A 市那天,宫祈不打一声招呼,就来机场接我。
我远远看见他的车,故意遮遮掩掩,快步离开。
他不依不饶,开车跟上。
见我越走越快,他索性下车,一把拉住我,将我塞进副驾驶。
「你……」
他看到我脸上的红痕,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吞回肚子。
他所看到的,只是昨晚助理留下的印子。
那一巴掌她用了狠劲,指甲刮花了我的脸。
我向来不在意容貌,只要能离间他们。
就算留疤,也没什么可惜的。
「……疼吗?」
他的语气难得温柔,我只觉得作呕!
「宫先生,以后没有必要的话,我们还是别见面了吧。」
我眼眶微红,倔强地不看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
他停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医药箱。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躲开他的棉签:「上次的确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叫宫先生您出来。我以为这么可笑的娱乐新闻没人会信,结果沈小姐信了。」
宫祈听出了我话里的故作疏远,默然半晌,道:「不涂药会留疤的。」
他看上去有些局促。
「我没有沈小姐金贵。」
「顾青,你一定要这么气我是吗?」
他强硬地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手指却巧妙地避开了伤口。
我有几分相信傅承野的话了。
宫祈往我脸上涂着药。
他神情认真,动作颇为小心翼翼。
见我因为吃痛咬唇,下手又轻了一点。
「你曾经是宫太太,你足够……金贵。」
最后那两个字很轻。
我的眼泪适时落下,滑过伤口,疼得我眉头紧皱。
「宫先生有承认过这一点吗?我们在一起的那五年里,你有一次,把我当作是你的妻子吗?」
他神情一僵,哑口无言。
我话语哽咽:「宫祈,我只是不会喊疼,可我会疼的。
「上次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回来,只是为了更好地投身于教育,傅承野刚好给了我这个机会。
「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对,我是喜欢过你,否则我不会和你结婚,更不会,以为放任你自由,你就会爱上我……」
他完全愣在原地,眼里的惊愕都快溢出来了。
「我已经不爱你了,也请你,不要给我那些无望的期待。就这样吧,请你……到此为止吧。」
他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你……爱我?」
我没有回答,打开车门跑了出去。
16
那天以后,宫祈很久都没有来找我。
正如傅承野所说,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爱上了我。
他需要一段时间正视自己的内心。
我只需要耐心地等。
半个月后,宫祈在公寓门口等我。
他显然喝醉了。
见到我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像只小狗似的,在我怀里拱了拱。
我愣在了原地。
我们曾经也有这么亲昵的举动,现在想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宫母去世,那段时间,宫祈极其脆弱,脾气也惊人地暴躁。
他整日整夜地窝在房间里,几乎与外界隔绝。
沈俏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不管了。
那时宫家只有我这一个和他年龄相当的孩子。
更何况,我失去了爸爸,妈妈也走丢了,没有人比我更懂宫祈的感受。
宫父让我陪着他。
我那时并不讨他喜欢,他见我进了房间,一个劲儿地拿东西砸我。
刚进来就出去,这样的行为无疑会惹得宫父不快。
我挨着墙角蹲下,右手环膝,默默承受他的攻击。
他丢累了,大喊着让我滚。
我不动,他拿我没办法,一口咬在了我的肩头。
这些天的他,像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我很可怜他,摸了摸他的头顶。
他难得没有骂我,反倒松口,耷拉着脑袋,靠在我的肩头。
我就这样,一直沉默着陪他。直到某一天,他终于决定走出房间。
「我去喀麦隆找过你。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看看,离开我以后,你能过得多糟糕。
「但我失算了,我看到了你脸上真切的笑容。我说不清那一刻什么感觉,你从来没对我这样笑过。
「后来我看到你和傅承野在一起。为什么偏偏是他?你对他笑得那么开心。和我结婚那天,你都没笑过。
「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结婚,可我竟然,用那种可笑的借口来搪塞你。明明有很多手段可以解决问题……
「那时你和宫家的合约马上到期了,我不能放你走,所以我和你结婚,让我们成为利益共同体,让你继续为宫家效力。我这样说服自己,我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沈俏,为了宫家。
「我提出结婚时,你的脸色真难看啊。」
那时我明明是觉得惊喜的……
「我以为我真喜欢沈俏的。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和她天生一对。所以我也以为,我应该去爱她。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和她光明正大在一起后,我反而时常想起你,我以为那只是不甘心。
「我太迟钝了,我才发现,原来我错了。那不是不甘心。」
好一个渣男啊,渣得不明不白。
「沈俏几次提出结婚,我总会推辞。我没想清楚,我总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多么美好的一个故事,他希望破镜重圆,可我却是复仇者联盟。
宫祈啊,当初你成为帮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伤心呢?
你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所以你连想都不敢想,你会爱上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我。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红着眼眶说:「我都知道的。」
这一夜,我和宫祈互诉衷肠。
最后我对他说:「既然你们已经在一起了,那就好好在一起吧。我不会去打扰你们的。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离开 A 市。」
他猛然抬头看我,满眼不可置信。
「宫祈,你了解我,我不可能做出那种违背道德的事情。
「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必要一直纠缠,这样三个人都不好过。」
给他希望,再让他失望。
适当示好,再以退为进。
这都是傅承野告诉我的招数。
不得不说,他将宫祈拿捏得死死的。
我退开一步:「你走吧。」
17
那天宫祈走后,很久都没有动静。
傅承野找到我:「顾老师,是时候推他一把了。」
傅承野带我去了拍卖会,高价拍下一条粉钻项链。
拍卖会结束后,他领着我去签署确认书。
我们「偶遇」了宫祈和沈俏。
宫祈看到我,欲言又止,但碍于场合,什么都没说。
傅承野当场付清全款,将粉钻项链转手送给我。
我故作惊讶,他笑容宠溺:「青青值得的。」
我的余光瞥见,宫祈握紧了拳头。
可他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合适的身份,挥出这个拳头。
傅承野牵着我离开,之后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求我。
宫祈坐不住了,再次堵在我的公寓前。
「为什么?你喜欢上了傅承野?」
右手被他攥得发疼。
「他是我的上司。」
我的语气有些无奈。
「宫氏欢迎你,回来吧。」
我唇角微勾:「沈小姐允许吗?宫祈,我要脸的。」
他面色微暗:「她左右不了我的决定,也没法插手宫氏的事情。」
我安抚他:「傅承野只是一时兴起而已,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
「不会的,我了解他,他就是一条疯狗,咬住一块肉,不会轻易松口。」
我皱眉:「他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见我替他说话,宫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们不欢而散。
不久后,傅承野给我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歇斯底里的沈俏和面色阴沉的宫祈。
「宫祈,你是不是犯贱啊?!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想着我,和我在一起你想着她?!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和顾青相提并论?提她的名字我都嫌脏!」
宫祈起身给了她一巴掌。
不可置信、愤怒、痛恨……这些情绪在沈俏脸上轮番上演。
那一刻,我愉悦极了。
我粉碎了她二十多年来的骄傲。
她一直确信,无论宫祈和谁逢场作戏,他都是她的。只要钩钩手指,他就会过来。
宫祈提出了分手,沈俏不愿意。
骄傲如她,怎么能承受这样的失败?
僵持两天,宫祈没有念及一点情分,搬出了他们的爱巢,大剌剌地搬到我公寓对面。
他怕的,他怕我会被傅承野攻略。
他们在事业上是敌人,在爱情里,也是。
宫祈死缠烂打几天,我很快败下阵来,任由他登堂入室。
他枕着我的腿,满眼期待地看着我:「顾青,我们复婚吧。」
「现在复婚,是不是太早了?」
我拨弄着他额间的碎发:「沈小姐会伤心的。」
更何况,我还有一份大礼没有送给你。
他起身,捧住我的脸,眼里都是令人作呕的深情。
「我只是想将以前欠你的,全都一次性补给你。」
补不了的,宫祈。
你能把我的妈妈还给我吗?
「你能爱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从没觉得自己的声音这么恶心。
他很满意我的答案。
「顾青,你从傅氏辞职吧。」
「好啊。」
我答应得很爽快。
18
宫祈像是真要补偿我。
他高调地捐了几所学校,以我们的名字命名——青祈小学。
不仅如此,他还买了一块地皮,说要建个庄园,给我们做婚房。
我感动得几欲落泪。
「顾老师的演技真不错啊。」
傅承野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瞥了眼熟睡的宫祈,走到阳台。
「怎么样了?」
「还需要您加一把火。」
和他聊了没一会儿,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宫祈在阳台的玻璃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么晚了在和谁打电话?」
我面不改色地扯谎:「喀麦隆的朋友。」
他走过来,从身后搂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肩头。
他有些不满:「他们不知道时差吗?」
「我在喀麦隆的时候,一般都睡得很晚。」
「为什么?睡不着?」
「工作太多了而已。」
他埋在我的脖颈里,声音发闷:「你就不会哄哄我吗?说想我想到睡不着。」
原来陷入爱情的宫祈,是这样的啊。
「我不会说那么肉麻的话。」
他往我肩膀上咬了一口,并未用力,更像调情。
在我的暗示下,宫祈声势浩大地向我求婚。
他邀请了著名的乐队,让他们为我齐奏一首《最爱》。
「方知不用太紧张,没法隐藏这份爱。是我深情深似海,一生一世难分开……」
五音不全的宫祈,不顾脸面,在台上努力唱着这首歌。
「顾青,嫁给我吧。」
在他跪地的那一刻,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在我的有意推动下,这段视频广为流传。
无数人为我们破镜重圆的爱情落泪。
屏幕前的沈俏,大概已经气得砸了手机吧。
她曾经在采访节目中,大方说出自己梦想中的求婚场景——
她最爱的男人,一定会唱着她最爱的这首《最爱》,单膝跪地,请求她嫁给他。
沈俏,你看呐,你求之不得的,我动动手指,宫祈就愿意给我了。
你这个青梅当得,可真失败啊。
19
答应求婚后没多久,我被绑了。
醒来时身处一个废弃工厂内,四周昏暗,鼻息间都是灰尘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工厂大门被人吱吱呀呀地打开,沈俏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壮汉。
「来来来,看看我们优雅知性迷人的宫太太。」
半天没喝水,我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想干什么?」
「和您玩个游戏。」
她指挥壮汉往我身上泼水。
一股呛鼻的味道,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火辣辣地疼。
桶里的竟然是辣椒水。
所幸我闭着眼,并没有渗入眼睛里。
但沈俏不打算放过我。
她戴着手套,蛮横地撑开我的眼皮。
「宫太太,您正眼看看我们呐。」
辣椒水渗入眼睛,刺得我眼泪直流。
太疼了。
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往我眼睛里刺戳。
「你这张死人脸,原来也会哭?你就是这样哭着,挽回宫祈的吗?」
她给了我一巴掌,指甲划过我的脸。
辣椒水流进伤口,我痛叫出声。
「你怎么敢的啊?你下贱又恶臭,怎么敢和我抢宫祈啊?!」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所以并不在意。
我只是问她:「你还记得我的妈妈吗?」
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到她大声说:「把她另一只手也打断!」
她在心虚。
「沈俏,你太傻了。」
太意气用事,一刺激,就上钩。
工厂门很快又被重新打开。
我听到傅承野的呼喊:「顾青!」
他的声音有些出人意料的颤抖:「没事了没事了……」
聪明如他,也没料到,沈俏手段这么残忍。
我竟然还笑着问他:「这些能量多少刑啊?」
我很开心,我剥下了沈俏光鲜亮丽的外壳。
她会过上她从没体验过的生活,会成为她最讨厌的那类人,会受到世人唾弃。
而我被送到了医院,眼睛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唯一的手臂也打了石膏。
宫祈闻讯赶来,在我床前,声音哽咽。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一直陪着你的,我没想到沈俏那么疯狂。顾青,我没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
疯狂吗?
在很久以前,她就敢让人开车撞我的妈妈了啊。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宫祈甚至感谢死对头傅承野:「谢谢你,多亏你,顾青才能得救……」
他话里的庆幸让我想到四个字——劫后余生。
可宫祈啊,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20
宫祈几乎每天都在医院陪我,终于有一天,他没来了。
无数寒门联名,暴露宫氏教育集团的不平等合约。
我的签名赫然在首列。我一一说明了这些年来,宫氏集团是如何剥削我身上的价值。
宫氏资助了那些孩子,从此以后,那些孩子的命运,就被他们牢牢握在手里。
这引起轩然大波,惹得无数人同情。
丑闻一出,宫氏集团股票大跌。
宫祈这会儿应该在焦头烂额吧,可惜我看不到。
傅承野喂我一瓣橘子:「顾老师,好戏开始了。」
这天晚上,我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宫祈被我从背后捅了一刀,我本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可在一个深夜,他还是来到了我的病床前。
他问我:「为什么?」
「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我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任何人,我只是陈述了事实。
我很感激宫家,可他们的确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那些孩子,本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任人摆布,一辈子为宫氏卖命。
「顾青,你爱我吗?」
他怎么还有闲心纠结这种问题?
我很敷衍:「爱过吧。」
他离开了,步子拖得很长。
这天以后,宫氏集团的丑闻,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最严重的,莫过于十年前倒塌的学校。那所学校由宫氏集团捐赠,完工一年,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这件事曾被压下去,却在这时候,被有心人翻出来。
宫祈和其他相关人士都被拘留了。
墙倒众人推,宫祈曾经和沈家交好,却因为我,失去了这个有力的盟友。
在宫祈千方百计想出来时,傅承野动作更快。他早在宫氏股票大跌时,就大范围收购散户手里的股票,再联合宫家旁系,成功让旁系顶替了宫祈的位置。
这是他下的一盘大棋,蓄谋已久,步步为营。
宫祈根本斗不过他。
21
再次和宫祈见面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当时我正和喀麦隆的孩子们视频通话。
孩子们活力十足,用蹩脚的汉语和我聊天。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师,我们想你啦!」
开门声响起,宫祈出现在我身后。
他手里有公寓的钥匙,反正马上就要离开,我也就没有换锁。
宫祈站在门前,与我遥遥相望。
他现在的形象十分糟糕。
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头发快要遮住眼睛,看起来颓废至极。
大概是出来后就直奔我这里。
我率先移开目光,低声对孩子们道:「老师过几天就回去了,会给你们带礼物。」
他们欢呼雀跃,手机传出的声音,与公寓里的景象格格不入。
我挂了视频通话,笑着对宫祈说:「回来了?」
仿佛只是在招呼一位好久不见的老友。
他没有问我,在整件事情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只是拖着步子慢慢走向我,眸光依旧深情。
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朝我张开手臂。
我没有动作,只是微笑着看他。
他眼里的光,一寸一寸黯淡下来。
「顾青,我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哑得要命。
原来这位天之骄子,也可以用这样祈求的语气,对我说出这种话。
我依旧笑吟吟地:「可我不止有你啊。」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场戏而已。
现在戏已经演完,我该下场了。
「宫祈,我真的爱过你的,我没骗你。幸福曾经对我们都触手可及。可你毁了这一切。」
他握住我的肩膀,急切地向我表明:「我会弥补你的,给我一个机会,求你了顾青,给我一个机会……」
我残忍地给了他希望:「宫祈,你想求得我的原谅吗?」
他眼里迸发出光彩。可我的下一句话,彻底粉碎了他那点期待。
「那就去死吧,宫祈,去陪我的妈妈。」
他僵住了,手臂一点点垂落下来。
「你都知道的吧,知道沈俏对我妈干了些什么吧。可你什么都没说,你甚至还包庇她,替她隐瞒罪过,我说得对吗?」
他动了动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我的猜测是对的。
「你从来都不爱任何人,宫祈,你只爱你自己。
「你走吧宫祈,我不恨你了,也不可能再爱你。
「不要再说你有多爱我了,那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眼睛红了,离开前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是一句迟到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对不起」。
公寓归于沉寂。
傅承野从卧室走出来:「顾老师还真是绝情啊。」
我没有理会他的揶揄。
「您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我并没有觉得有多开心。反倒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虚无感。
「不开心也没关系。顾老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沈俏同意见您了。」
22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沈俏。
我想问她为什么。
她给了我答案:「想看你妈死了,你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她的恶意来得如此简单直白。
我问她:「我什么表情?」
她说不记得了。
我说我记得。
我记得我蹲在手术室门口,手脚冰凉,全身发抖。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甚至试图说服自己,里面的女人,并不是我妈。
她失踪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近乎恶毒地想,就算里面的人死了,我妈还会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手术室门开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听医生的声音。
我太害怕了。
「病人抢救过来了,小妹妹,叫你家人去交钱吧。」
喜悦占据了我的大脑,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无力感。
我根本没钱。
精神病院看管不力,承担一部分责任,可剩下的那部分,我怎么样,也没法承担。
这时沈俏出现了,和宫祈一起。
这对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阿祈,你看她多可怜啊,我们帮帮她吧。」
我被希望与感动冲昏了头,忽略了她脸上那明晃晃的恶意。
我太愚蠢,否则不会让我妈含冤这么多年。
所幸不算太晚。
「沈俏,你有很长的时间用来回忆,你会想起来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监狱的会客室。
23
离开 A 市那天,雨下得很大。
来送我的人,只有傅承野。
他一袭黑色风衣,笑容清浅:「顾老师,您一定要走吗?」
「嗯。」
「看来宫祈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啊。」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我没听清。
「什么?」
「顾老师,祝您一路顺风。」
他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问我:「顾老师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为什么是我?」
他从来都不需要我的帮忙。
他一个人,也能对付宫祈。
我只是锦上添花,离间了沈、宫两家的关系,让宫祈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顾老师还没想起我是谁吗?」
我们以前认识?
我盯着他的脸,仔细搜寻脑海里的印象。
「失去了母亲的我,想过颓废过一生,所以我从傅家逃了出去,四处流浪。后来我遇到了支教的您。
「您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长力,令我改变了想法。蜉蝣撼大树听起来可笑,但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所以我回到傅家,为母亲讨回了公道。蜉蝣撼动了大树。
「差点忘了告诉您,我以前叫,罗春生。」
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不记得也没关系,您只要记得,因为您,才有了现在的我。」
傅承野脸上依旧维持着不深不浅的笑容:「再见了,顾老师。」
他利落地转身离开。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飞机落地后,我打开手机,看到傅承野发来的一段视频。
内容是时下很火的一部电视剧的剪辑。
背景音里有一段独白——
「你凭什么不染尘埃?凭什么干干净净一身白?凭什么置身风波里,又在水火之外?
「你别坐高台,你要掉下来,你这么好的人,就该和我一样坏。」
他不是为了报恩。
在这一刻,我明白了他常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一样的人。」
以前不是,可现在是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