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这倒霉蛋又掏了钱去买肉。 

一群人就是大爷,吃了东西,嘴一擦,看书的看书,喝茶的喝茶,犯花痴的犯花痴。烧烤炉旁的「战场」只有我一个老妈子在打扫,气得我想罢工:「几位大爷你们看我一个人干活儿,良心都不痛的吗?过来一起收拾!」 

吃人嘴软,几个人也过来帮忙,虽说基本在帮倒忙! 

我拎着用过的竹签去厨房。 

雪天路滑,我不小心摔了个跟头,屁股狠狠地砸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地叫唤。 

众人懵了一会儿,柳沅敏率先笑起来:「没摔疼吧,虽不应该,可是,可是实在是好笑。」她捧着肚子大笑,其他几个也憋不住了。 

这丫头和我待久了也染上一些损人的臭毛病,我拍拍手爬起来,报复地抓起一把雪,趁其不易丢了过去,正中脑门。 

柳沅敏「哎哟」一声捂住脑门。 

「哈哈,让你笑我!」说罢又从地上抓起一把丢过去,却不想打偏了,丢在她哥哥身上,「对不住,对不住。」 

柳行秋拍拍身上的雪,幽幽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长手一捞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捏成球递给他妹妹,笑道:「砸狠些。」 

「哥哥有令,妹妹怎敢不从。」柳沅敏笑嘻嘻地接过来丢我。 

我连忙躲开,气得跳脚:「好啊,你们不讲武德,哼,谁还没有哥哥呢?」目光一转落到屋檐下看戏的林盛身上,「景程哥哥,你就这么看着他们兄妹欺负你妹妹吗?」这便宜哥哥不正是用他之时? 

他笑了笑也过来:「你们两人欺负一个确实不像话。」说着从地上抓起一个大雪球,「你也砸狠些。」 

我笑嘻嘻地接过使劲儿一丢,没想到力气用大了,冷不防砸在姬珩头上。「啊!失误失误!真对不住。」 

他不说话默默也地抓了个雪球:「对不住了,我这手大抵是要失误了。」说完,像是知道我往哪躲似的,雪球直中我脑袋。 

柳沅敏见了,抓了雪球砸过去替我回击:「呀,抱歉,失误了。」 

秦珂靠在柱子上抄着手看戏,我捂着脑袋恼羞成怒,把一雪球往他身上丢:「这一球,全当报你骂我之仇。」 

「报仇?你不知我可最记仇?」他笑着捏了个雪球丢我,我一躲,砸中身旁的林盛。 

两人脸色陡然一僵,林盛蹲下不多说抓了个球回击:「我也最记仇!」 

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爱玩爱闹的年轻人,你来我往中,便都打成一片,乱得不知谁砸了谁。 

而我是最惨的那个,结束时,我差点儿被砸成雪人。 

「呸,一群人欺负我一个!」我哼哼唧唧地在屋檐下抖雪。 

柳沅敏拿了一串肉塞我嘴里:「吃还堵不住嘴。」 

我咬着肉串幽怨地瞪她,低声地嘟囔:「见色忘友的东西,见我砸姬珩,忙赶着去帮他,哼!」 

她的脸「腾」地羞红,急着看了眼柳行秋,见他没往这儿看,嗔怪地打我:「嘴上没遮拦。」 

我躲开,气愤地咬肉串。 

这些人在我这闹了许久才走。 

大雪过后不久,就是春节了。 

铺子里提早关门,大家领了钱就急着往家赶。老板买了对联站在外面搓着手指挥人贴。 

外头十分热闹,家家忙着换新对联,炮仗声此起彼伏,街头巷尾里飘满阖家欢乐的笑声,一股浓烈的年味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我提前下班悄悄地从后门回家,身后突然传来呼唤,恍若未闻,加快脚步。 

秦珂跑上前拦住我,一边喘粗气一边略显委屈地看我:「怎么我越叫,你反倒走得越快?」 

不等他继续说,我急忙开口:「秦珂,不论你怎么劝,我都不会去。」 

他没想到我这些话等他,怔愣住,突然「扑」地笑出声:「我知道,也不是想说这个。你一人在家怕是睡得早,你晚些睡,我送些饺子给你吃。」 

原来是这个,我不好意思地挠头:「原来是说这个啊。」 

「那你以为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和他各自回家。 

可等我一回去就傻眼了,大门外孤零零地站着,惹得街坊邻居交头接耳的人,不是姬珩又是谁? 

见我回来,邻居们纷纷看过来,眼神不太对劲。 

大过年的,姬珩是来添堵的吗? 

我无奈地看他,他却浅笑着拿起一个用荷叶包裹的东西:「想来你也是一个人,便买了这个与你一道。」 

这让我阻拦他进屋的话说不出口,哑巴吃黄连,我苦着脸让他进去,狠狠地把门关上,想起那些人的眼神,泄愤地又踢了踢门,转身无奈地对他道:「以后你一个人还是别来的好。」 

他笑容不变,恍若未闻:「这有些冷了。」一门心思在烧鸡上。 

我抢过烧鸡丢进蒸笼里加热,一抬头,他站着厨房门外笑意盈盈地看我。这样的情景,忽地让我想起还欠他一样东西。 

「在这儿等我。」丢下一句话,我一溜烟地跑出去。 

不多时,姬珩看见我端着一盅鸡汤回来时惊讶地呆住,眼神发直地盯着我,许久才找回笑容:「难为还记得。」,他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汤,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中纷乱的情绪。 

这下,我们应该两清了。 

外头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提醒着过年了。 

我望着自己简单、冷清的屋子,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思来想去,一拍手,没贴春联啊! 

姬珩可能是一个人冷清想来我这儿蹭顿饭,最后莫名其妙地被我指挥着去贴对联。 

他顺着梯子往下爬,看着火红的对联出神。 

我开心地望着屋前屋后喜气洋洋的模样,突然意识到,家里没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然而及时雨从天而降,柳沅敏派人送了一桌子美味给我。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偏偏就喜欢姬珩呢!我歪头瞪着姬珩摇头,长长地叹气。 

摆好饭菜,姬珩自顾自地坐下,拿起碗筷欲动手。 

我连忙拦住,赶着他去门外,然后指了指挂在门口的一串火红爆竹,默默地递了个火折子给他便撒丫子往门里跑,露出半个脑袋告诉他:「可以点了。」 

说完迅速地捂着耳朵,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姬珩看看火折子,看看我,又看看爆竹,反应过来笑出声。 

爆竹点燃,烟雾四起。姬珩飞快地跑进来,模样有点儿滑稽。他应该是头一次放这个,冷不防地炸了手,看着红起来的手指,又看看炸开的爆竹,目光有些恍惚。 

「你炸到手了。」我看着他懵懂的眼神叹气,去打了一瓢冷水把他的炸伤的手放进去降温,嘴里念叨着,「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姬珩目光深沉,垂落在我们交叠的指间。 

见他呆呆的,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荷包:「傻子,愣什么,过年了。喏,姐姐给你的压岁钱。」我觍着脸占他便宜。 

他好像魂飞九天,神游太虚,许久才凝聚目光看着荷包,嘴里低低地嘟囔:「原来过年要给压岁钱。」然后看我,「明天我也补你一个。」墨黑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些不同。 

「不,不必了。」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个凄凄惨惨的年,在姬珩的意外到来下,也算热闹。 

夜色落幕。 

没想到,大年夜里,柳沅敏还是溜了出来,她带来女儿家爱放的烟花。 

姬珩吃完饭就被我明里暗里地赶走,此时院子里,就我和柳沅敏以及门口跟着的一堆丫鬟们。 

我和她笑嘻嘻地放烟火,玩累了,两人席地而坐于屋檐下聊天。 

烟花落在沅敏眼里,她的脸上颜色纷呈,柔美的笑容从嘴边爬进眼里,那双灵动的眼睛里似乎有星星闪烁。 

可笑着笑着,突然又流下泪,周身的喜悦烟消雾散,只剩化不开的悲哀。 

神明最终没有眷顾携光而生的少女。 

「望舒,我定亲了。」她依旧看着烟花,「父亲和哥哥亲自选的,新科状元,听闻是个极和善的公子。」 

事发突然,我呆呆地看她,惊得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倒是她反过来安慰我:「这副样子做什么?又不是狼潭虎穴,是好人家。」 

她肩膀剧烈地耸动,却还是生生地忍住要从口中溢出的哭声:「人这一生,又哪能事事如愿呢?哪有那么多的不知足啊。」 

看着她强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主动地抱紧她:「想哭便哭吧,我这里又没别人。」 

她窝在我怀里没动静,许久许久,才痛哭出声。 

坏事总是接二连三,年后第五天,铺子刚开张,秦珂杀千刀的大哥找上门,开口就是钱!身后还跟着秦珂嫂子和孩子,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抱着孩子对秦珂跪下。 

「叔叔,做嫂嫂的没脸开口,可这孩子不能没了爹啊,这腌臜竟欠了赌坊一大笔银钱,说是拿不出,便要,便要……」她掩面而泣,见母亲哭了,孩子也吓得大哭。 

秦珂连忙去扶,可她根本不起来,他大哥还在叫嚣着:「我的兄弟,钱当然也是我的,快拿来!」 

满嘴混账话。 

秦珂又气又恨,又可怜嫂嫂、侄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咬牙切齿地瞪他哥哥。 

这事儿太惹眼了,铺子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然后一个苍老的身影哭天喊地地挤进来,坐在台阶上捶胸顿足,字字泣血地骂大儿子,骂到最后话语一转,又是逼秦珂拿钱。 

一家子,都是吸血鬼! 

铺子里的人气得恨不能帮着骂。 

而秦珂似乎是实在失望了,破天荒地梗着脖子不答应。 

他哥哥气得要打人,目光一转看到我,居然觍着脸跑过来:「姑娘,你是秦珂未过门的媳妇吧,都是一家人,不然你借点儿给大哥应应急。」 

「鬼扯什么!」秦珂跻身挡在我们中间,「这姑娘与我们有何干系!」 

「借钱,借多少啊?」我示意秦珂让开,他大哥见我这样说,以为有希望,搓着手笑着开口,「也不多,一」百字未出口,见我脸色不佳,他立马改口,「五十两!」 

真敢说!「行啊,期限一年,若还不上,我又当找谁呢?」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到秦珂身上:「他是我兄弟,我的就是他的,自然问我兄弟拿。」 

我心里冷笑:「这样说,那地上的嫂嫂和孩子,也是秦珂的咯。」 

他立即瞪起眼睛:「放什么屁,那当然是老子的。」 

「是你的啊,」我拔高声音,「怎么都是秦珂在养,那你怎么不养啊?」,我对着门口大声道,「,哦,原来钱都拿去赌了啊,不养老娘、妻儿,还动手打人,难道今个儿还想在这儿逼死兄弟吗?」 

「街坊邻居都瞧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子!」 

一时间,看客们憋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他大哥反应过来,气得要打我:「你这婆娘存心看老子笑话!」 

秦珂和铺子里的人率先来拦。 

我本以为还要纠缠,最后还是秦珂不忍心拿了钱。 

看着让人叹气,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人? 

然后下午就有人匆匆地来铺子里叫我:「望舒妹子快回去看看,你娘来了!」 

我惊愕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我娘? 

我和她匆匆地赶回去,家门口堵了一堆人,人群里有人喊「人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忙扒开人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天喊地地叫唤  

「喜弟啊,娘对不住你啊,娘也是没法子才卖了你,你弟弟要娶媳妇,可那家张口就是拿不出的数啊,这才不得已卖你啊,南边又发雪灾,媳妇跑了,银钱都叫毒妇偷走了,不是有人在这儿遇见你,娘怕是没活路了。」 

听完,我冷着脸推开她,厌恶地拍了拍衣服。 

来时我就想好,要真是这身体的亲娘,秉着人道主义会照顾,但是听了这些话,我瞬间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我是在乱葬场活过来的。 

喜弟?我目光往后落到呆呆愣愣的男子身上。 

妇人神情一滞。 

「我前阵子死里逃生伤到了脑袋,很多事记不得了,你说是我娘就是我娘?」我不屑地上下打量她,「别是见我一个孤女,想来打秋风吧。」 

几乎是立即,她拧着脸跳起脚来指着我骂:「没良心的小贱人、掉钱眼里黑了心肠的东西,连你老子娘都不认得还,骂你娘打秋风来的!」 

突然又脸色一垮,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若不是没有活头,又怎么会卖了你?你就是恼我、怨我,也不该不认我啊,天地良心,我怀胎十月竟不想生出这种畜生!」 

身后的男人也忙冲上来,扶起妇人后恶狠狠地瞪着我,他浑身青筋暴起,眼中充血,扶着妇人的手忍不住发力,妇人受痛,却又顾忌什么咬着牙不敢说。 

明明都是逃荒来的,他反倒壮实得很,身上干干净净的和灰头土脸的妇人形成强烈反差:「母亲千里迢迢地来寻你,你就这般对她!你且是个人?怕不是畜生!」吃人一样的眼神死死地落在我身上,让人忍不住害怕。 

「你同她说什么,这白眼狼哪里懂这一路的艰险啊,自个儿在这住着这么大的屋子,也不管家里人的死活,罢了,便全当没生过!」妇人声泪俱下,哭声直通云霄。 

「想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却是这样的畜生,她爹啊,你在天上看看这没良心的,要我受这样的欺辱,不如带我一同去吧。」说着便要寻死。 

周围人纷纷来拦,你一言她一语地又劝又骂我,有仗义的、不分清红皂白的人跳出来劝「:那好歹也是你娘,生你养你一场,还是快些迎进屋好生地照顾着,这事儿便结果了。」 

「同这种人说什么,不如直接撞开门把人送进去,她还敢撵出来不成!」有一些行事鲁莽的竟然想直接撬开我家大门! 

众人七嘴八舌越吵越起劲!两个始作俑者默默地扬起一抹「得逞」的奸笑。 

眼瞅着一个个都恨不得撕了我泄恨,还明目张胆地打起我房子的算盘,我的怒火再也压不住。 

「都给我闭嘴!」 

挣脱开一直拦着我的几个邻居,我大吼着快步地往家门跑,一转身挡在门前,豁出去了,拔下一根特意打磨锋利的发簪,用尖端对着众人:「这是我家,今天谁 tmd 敢硬闯,老娘跟他拼命!我拼死拼活换来的家,谁敢打主意就别怪我发疯把他家给烧了!」 

众人被唬住,面面相觑,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吵吵闹闹的人群安静下来看戏。 

妇人眼珠子一转,苦着脸又要哭:「哎哟!」 

「闭嘴!」我一声大吼震住她,「卖了我现在看我过得好又想来认,怎么,当所有人都是冤大头呢?你是不是我娘又怎样?自从你卖了我给那个废物换媳妇开始,我和你们就没关系了!」 

「话虽如此,但到底养育之恩大于天啊。」人群里有个小小的声音不依不饶。我瞪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对着她喊:「他们一来就算计我的房子,管过我的死活吗?我是被卖来的,为什么又在这儿了?他们问过吗?并不是全天下的父母都是一心为子女的,她生我,是因为想生我吗?呵,她明明是想生个儿子,只是没想到生出来的是个丫头!」 

那人不说话了,妇人又想辩解「我到底是你娘」。 

「你不配!」我把尖端对准她,「我被人打得半死,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丢进乱葬岗,是我自己命大活下来了,我不信你们不知道,那为什么不来接我?怎么我一发达你们就来了呢,还想进我的门?做梦吧!」 

「贱人你……」 

「嘴里放干净!」我恶狠狠地瞪着男人,「靠卖姐姐娶老婆的废物!没出息的东西你凭什么骂我!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看不住媳妇也罢还养不活亲娘,不想着靠自己谋生反而来投奔被卖出去的姐姐,你怎么有脸站在这里?不觉得羞愧吗!」 

「贱人我今日打死你也算对得起祖宗!」他恼羞成怒地挥舞着拳头扑上来,旁边看着的当然不会真看着我挨打,他拳头还没落下就被人拦住往后拉,不仅没打着还被我趁乱用发簪狠扎了几下。 

混乱中大家也没看清,我大叫着「哎哟」挤出几滴眼泪往地上坐下,学着妇人的样子哭号:「天爷啊没王法了!有人要当街杀人啊,快报官,我一个弱女子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挣的家,受了多少白眼委屈,今日便是拼死也要去讨个公道。」 

示弱谁不会?再加上男人龇牙咧嘴地要冲过来揍我的架势,更烘托得我楚楚可怜,风向一时又转了。 

他俩见众人向着我,互换了个眼神,不甘心地想出个折中的办法,不进房子了,要钱! 

恰巧,秦珂和铺子里的人来了,虽然是一齐来护着我,但都是一群拎不清的,尤其是秦珂,想着能破财消灾,竟然主动掏钱! 

「今天谁掏钱就是和我过不去!」我一脚踹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秦珂动作一顿,面露不解。 

这傻子以为在帮我,但只要今天给了钱尝到甜头,这两人就会像吸血鬼一样不把我吸干绝不会罢休! 

「望舒,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有难怎能不帮?」秦珂低下声劝我。 

「你把人家当骨肉至亲,人家可是只把你当有钱的冤大头!他们当初是为了钱卖得我,并不是活不下去了,现在来找我也是因为我发达了,我死过一次养育之恩也算报了,凭什么还要道德绑架我?」 

秦珂不说话。 

我对着两人继续说:「钱我是一个没有,家,你们也别想进!能走能跑、能喘气就能干活养自己,别做白吃白喝的白日梦!」我端正坐好,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没商量的模样。 

虽然开春回暖,但温度还是低,寒风凛冽,两人和我干耗着。 

秦珂也不劝了,把铺子里的人打发回去,陪着我一起和他们耗。 

天寒地冻,众人见我软硬不吃,也没了兴趣逐渐散开。 

只剩下一对狼子野心的母子。 

眼见天要黑了我也不松口,两人冻得不行,牙齿直打战,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什么也没捞着,无奈,愤愤不平地原路返回。 

直到他们身影完全消失,我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一丝,紧张过后才发觉到冷,冷得骨子里的血都要冻结。 

可慢慢地好像又有点虚无的热从神经里发出,我竟有股脱衣服的冲动。 

「冷吗?」秦珂见我神情不太对,语气有点焦急。 

我迷糊地摇头扯着领口:「好像……有点热。」 

他的脸色瞬间不好,也不顾男女大防,慌忙从我身上拿过钥匙打开门,抱起我快步地往屋里走,把我放在床上,一刻不停地去生火炉,煮姜茶。 

许久,那股热意才消退,我冻僵的身体慢慢地有了知觉。 

看着秦珂忙上忙下,我心里十分愧疚,这本来和他没关系,他怕我被欺负白白地陪着我挨冻。 

屋里点了蜡烛,床边的炉火暖暖的,秦珂拨弄着炉火,试图让它更旺些,一张白净、俊秀的脸被火烤得红扑扑。 

我支撑起来,他放下东西连忙制止我下床的动作:「好好休息。」 

「我想给你倒杯茶喝。」 

他把我按回去:「我好好的用不着你吊着命照顾。」弯下身子仔细地给我掖了掖被子,然后又坐回原位。 

「秦珂。」他抬头看我,「谢谢。」我想了想继续说:「我请你吃饭吧。」 

他先是一瞬间呆住,愣愣地盯着我,然后听了笑话似的笑出声。 

不想吃饭?「那你缺什么吗?」平白受人恩惠,心里总有亏欠。 

「不缺。」 

我犯了难,饭也不吃,东西也不要。 

「我,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就再多谢你几声吧,谢谢你帮我还照顾我,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我说得认真,他却听得犯困,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谁图这个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是见不得你受欺负。」 

「我知道,但是你不图我不能不感恩啊,我……」我着急地说,反应迟钝地的想起他后面那句暧昧不清的话,连忙闭嘴。 

不经意间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清澈又赤诚,里面倒映出一个我。 

「为何总要想着回报?是不想亏欠我什么,还是,急着与我撇清干系?」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忧虑,伪装似的在嘴边挂上一抹浅笑。 

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热气从底下冒上来,烫得脑子有些懵。 

秦珂的笑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淡,眸子里的忧虑更重。 

空气似乎停滞。 

「还记得中秋节我问你的吗?」感情的事最不应该的就是拖着,我继续道,「你对我好,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我这么一个人。」 

听了这话,秦珂反倒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我不愿骗你,从前是因为愧疚,可是后来」,火光摇曳生姿,他的脸似乎也被烧着了,看我的目光十分坚定。 

他有些难为情,「望舒你,确实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女子,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鲜活的,虽说你有时行事实在离经叛道,也总说些不明所云的话,但是你却十分聪慧坚韧,总而言之,」似是紧张,他嘴唇有些发白,情绪激动之下突然站起来走近我又顾地在半米之外停下,眼中打翻水坛子一般快掉下泪,双手不禁握紧,「我心里有了你。」 

这番衷肠诉完,秦珂更紧张了,连看也不敢看我,只低下头等个结果。向来稳重、矜贵的一个人,竟然也有些发抖。 

而我,发懵之余有几分喜悦,可这喜悦,是被一个优秀的人喜欢的开心,却无关情爱。 

不论以后如何,至少现在来说,我对他只有朋友之情。 

「秦珂,」我坐起来,思考怎么讲,「谢谢你的喜欢,可我必须负责地告诉你,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一开始便矛盾重重,虽说之后关系改善了,但至少现在来说,你在我心中只是一个朋友。」我看见他眼中的光渐渐地暗淡,但心里并不后悔,感情的事,一开始就不能和稀泥糊弄!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失落,愣了愣,洒脱地笑起来:「是我心急了。」 

我们心照不宣地扯开这个话题,夜越来越深,送走秦珂后我倒头睡下。 

直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地被一股浓烟呛醒,一睁眼,屋子外火光冲天。 

墙和窗户已经爬上大火,火舌越来越大,气势汹汹地往里面卷,木质的家具稍微一碰顷刻间就被大火吞噬,房梁也起火了,再过来,就是我的床! 

四周浓烟滚滚,可见度低,我发懵了几秒,从没遇见过这事,慌乱地下意识大喊:「妈!爸!」。 

无人回应,空中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不会有人来救我! 

反应过来,我惊慌地翻下床,地板都是烫的,连鞋都来不及穿,弯着身子往桌边走,飞快地用水打湿手帕蒙住口鼻。 

房门的帘子已经烧没了,木门框被火烧得摇摇欲坠。 

我爬到床边把未燃烧的被子拖下来,再把不多的茶水全倒上去,然后披在身上。 

看着从外面喷涌进来的大火,害怕得腿发软,不敢冲啊,可是待着只能等死。我心里发怵,手紧紧地捏着被子,沿着窗户烧过来的火越来越大! 

我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往外冲,猛然想起一个东西,连忙去梳妆台抱起一个小匣子绑在腰上,然后裹着被子一鼓作气地往外跑。 

刚冲出房门来到外面客厅,一根木头突然砸下来,我急忙刹车后退吓得一屁股往后坐下,紧接着,半边房子「轰」的一声倒了,到处都是火,铺天盖地地往这边烧,家在火光里摇晃。 

大脑一片空白,此时心里只有一个「跑出去」的念头! 

看着烧得发黑的大门,我再次爬起来,已经碳化了,应该不牢固,或许能撞开!我裹紧被子只留下一双眼睛,一咬牙一跺脚,疯了一样冲过去,在临近时忙把脑袋往被子里面藏,像一个球一样砸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我裹着着火的被子破门而出,顺着阶梯往下滚,自作孽,被肚子上绑的小匣子狠狠地硌了一下,疼得眼冒金星。 

我顺势从被子里滚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地喘气,歪着脑袋看被火湮灭的家。来不及感慨,抱着小匣子冲出大门,一边大喊「起火了!」,一边急急地去拍街坊邻居的大门。 

大家倾巢而出,来不及问缘由,急着去打水灭火。 

可是火势太大又太突然。 

最后直到接近天明,已经烧无可烧了,大火才全部被扑灭,眼前已经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万幸的是这火没有烧到别家。 

水桶从手中滑落,救火的人一个个狼狈不堪地拿着工具三三两两地回去,我呆呆地站在废墟里,看看废墟,又看看唯一抢救出来的小匣子。 

伤心到极致,竟然连眼泪也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以为在做梦。 

有很多身影在我眼前晃动,也有很多嘈杂声音灌进我耳朵里,可我什么反应也给不出,我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天亮了。 

我才大梦初醒般地想起,要报官! 

片刻不停,我推开重重拦着我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等意识完全清醒时已经日上三竿,而我灰头土脸地抱着小匣子坐在县衙门外不远处的路边。 

脑子里很乱、很懵。 

也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报官。 

来往的行人不时地停下看我,或疑惑,或鄙夷,或可怜,皆是看一眼便匆匆地往家赶。 

有好心人忍不住停下问:「姑娘大冷天坐这儿做什么?快回家去吧。」 

家? 

这个词在脑子里晃动,起起伏伏,我懵了好久,情绪一瞬间被点燃,脑子像炮仗「砰」的一声炸开,抱着小匣子放声痛哭。 

「我没有家了,没有了。」 

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哭得几乎晕厥。 

之后衙门的人来告诉,找到了,打更的昨晚正好偷懒躲在暗处休息时,看见一个男子偷摸地从我家院子里翻出来,昨天月色亮,他瞧得清楚,正是白天和我纠缠的那个男子。 

喜弟的亲哥哥! 

他过不好,妹妹还不帮衬,所以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个干净! 

恐惧从骨子里爬出来,我惊恐地说不出话,这还能称之为人吗? 

官老爷们的意思是这是家事,不该拿到公堂上说,劝我私了!家事?我差点就死了,这还能称作家事?我不答应,据理力争下才让人下令抓人! 

这办事效率还算不错,或许那对母子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没跑,被带到公堂时仍是理直气壮地指责我不孝。 

人证、物证俱在,放火杀人的罪他跑不了,可还是有人劝我作罢,官老爷如此,捕快如此,后面赶来的街坊邻居亦如此,他们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一家人。 

那我的命呢?我的家呢? 

这个地方有法,为什么不讲法呢? 

我在堂前跪着,任由他们拉扯劝说,从头至尾只有一句「请大人依律断案」。 

最终,这对母子被丢了进去。 

纵火,无论古今,都不是小罪! 

我筋疲力尽地从衙门出来,已经是下午的事。传来作证的街坊邻居对我指指点点,左右不过「白眼狼」 「不孝女」的话。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不回应。 

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无处可去。 

过节的热闹还未褪去,大街上依旧喜气洋洋。人人穿着鲜亮的新衣裳,或忙着串亲戚,或急着拉上三两好友去茶馆坐坐。 

闹市里吵吵囔囔,而我身处其中,却好像从未融入过,我努力地活着,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我呆呆地站住,迷茫地看着人群。 

来这里的一趟,到底是意外的恩赐,还是,还是犯了太多错来赎罪的啊? 

身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突然一辆马车停下,一只手挑开门帘,露出一张艳丽的容颜。 

他和我对望,眉目微蹙又舒展,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溢出笑意。「这是与人打架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狼狈模样遇见姬珩,他款款下来,含笑的眼眸上下打量我:「这般狼狈,怕是输了。」,一边打趣,一边解下自己的斗篷。 

被温暖的斗篷包裹住,我才感觉到寒冷,有了对比才知道,只穿着袜子的脚此刻冻得没了知觉。 

可身体上的冷怎么抵得过心里的,委屈的泪水决堤,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匣子,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匣子上刻的梅花纹饰上。 

「你说,我,我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为什么总那么倒霉啊,在这里活着,怎么就那么难?」我抬头看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看我接近崩溃,他收起调侃,又仔细地打量我,瞳孔突然一缩,落在我露出的一截烧伤的小臂上,随即明了:「走水的那户竟是你家!」,语气里满是震惊,我点点头。 

「先上去再说吧。」 

突然,拥堵的人群里传来骚动,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匆匆赶来,完全无视姬珩,反倒是凶神恶煞地瞪着我,大喊:「拿下!」 

「干吗!」我吓得缩在姬珩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惊恐地看着一群不断靠近的人。「姬珩怎么回事啊?」,连声音也在抖。 

他回头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头冷眼看向为首的男子:「裴统领,抓人也得有个罪名吧。」 

裴统领不屑地嗤笑,抬着下巴看人:「一个敌国不要的弃子以色侍人的东西,凭你也敢管我行事?」  

说着,向前微倾身子玩味地打量着姬珩:「你以为你攀上贤王就了不得了?这次可是贤王下的令。」 

我不知道他们讲什么,只是看着姬珩的眼神越来越冷。 

「哼!腌臜泼才罢了!也就贤王视你如宝,本将军是见一眼都嫌脏。」 

他不耐烦地催促手下人! 

姬珩不可能为了我和人硬刚,我松开他的衣服,惊恐地往后跑,但这都是徒劳的,我很快被人抓住。 

「你,你不能无缘无故地抓人,我犯什么事了啊?」 

无人回应。 

我被人连拖带拽地往准备的囚车里拉,姬珩背着手站在马车旁,他低垂着目光看不清情绪,脸上常年挂着的笑不复存在。 

明知不可能,但在经过他时,我还是因为害怕忍不住叫他  

「姬珩。」 

他身子明显一僵,眼睛终于看过来。 

可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平静。 

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 

挣扎间,身上的斗篷掉了,连带着我好不容易从火里抢出来的小匣子也掉了,「咕噜噜」地滚落,掉出一些散碎银两,以及一个红色小荷包。 

我被丢进囚车。 

「当」一声落锁,「咕噜」的车轴声紧着响起。 

结局已定! 

我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团,隔着木头往下看。 

我的钱。 

目光往上,是越来越远的姬珩。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在变化。 

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一头雾水的我被丢进大牢。 

和电视里演的大牢不太相同,这里环境更恶劣!牢房很黑,就是白天也要点蜡烛,地上铺着稻草,只有一张床,上面铺着黑乎乎的破草席,角落里放着一只用于方便的恭桶。 

到处都是黏腻腻的脏东西,又湿又冷,臭味熏天。 

我瑟瑟发抖地缩在唯一算干净的地方。 

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似乎就已经定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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