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所在的综合楼,四季无休,免费开放。
对很多艺术生来说,并没有寒暑假之分。
艺术生之中常出明星,除了专业生之外,暑假的时候,很多文化生也会到学校来支持他们的小偶像。
一般是琴房等音乐教室外人比较多,会比较热闹。
像画室这种地方,基于画画本身的特性,和对环境的高要求,通常没什么围观群众。
凡事总有例外,魏尤没想到学校赫赫有名的天才画家原树会来一中画室练习,不仅画室外面围了一圈小女生,画室里也多了几个平常经常一起上课的同学。
原本打算将画具先拿到画室,再去吃午饭的魏尤转身就走。
原树,性别男,却长着一副雌雄莫辨的相貌,还未成年,已经凭借着高超的画技和非凡的艺术感悟力,跻身画坛。更气人的是,对方优越的文化课成绩,阳光开朗平易近人的性格,完全不给可能一生只能望其项背的同龄人自我安慰的任何出口。
即使没什么jiāo集,身边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既给人希望,又令人绝望。
就像那只半年前突然出现在超级海洋馆现在又离奇消失的幼鲸。
它让那座超级海洋馆备受关注,但在那个天然形成的环形封闭海域中,更多的是常见的无人问津的小鱼小虾。
幼鲸的出现,给他们带来出人头地的希望,幻想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这样的庞然大物,走到食物链的顶端,占据所有观海人的视线。
它们不知道自己和对方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一微风chuī拂,一片树叶落在手中的三明治上,魏尤抬起头。
湛蓝天空下,风在空旷的空中肆意妄为,却撼动不了这颗百年老树,只能化作微小的游鱼,在浓密的树叶间穿行,让这池绿水泛起层层叠叠的细小波澜。
以风景下饭,魏尤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背起画具,准备回家。
本着寄人篱下的自觉,魏尤打算准备一顿大餐,以报答姐姐姐夫的收留。
工作日,正直中午,整个小区都空dàngdàng的,自由和寂寞原来只是同一个感觉在不同情境里的模样。
魏尤站在家门口,突然想起那盆熬过大雨的水仙花。
然后发现水仙花正对面,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已经有一个它的访客。
……是那个在大雨中和水仙花一起被自己发现的男孩。
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对方双手抵住下颚,似乎在发呆,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过分瘦削的脸上,将睫毛拉长的影子投屏在眼下,眉头紧皱,视线一直停留在花上,都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Hi!”听起来自然大方的习惯性地问候,恰到好处的友善笑容,语气里夹杂着自己不曾察觉的紧张和兴奋。
“啊,你好!”转头的速度恰到好处,微仰的角度刚刚好,温柔无害的笑容,认真诚恳的眼神,不逊色于这阳光,和那个下雨天判若两人。
“你好,我是最近新搬来的,就住在那里。”魏尤顺势坐了下来,指了指和对方相隔一个电梯房的楼层入口。
“好巧,我也是刚搬过来不久,就住你隔壁。你是去上补习班吗?好刻苦,怎么中午就结束了。”对方瞥了一眼她的包,问道,不知道是不是魏尤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抹促狭。
“唉,没有,放假了,去学校图书馆自习来着,就是隔壁一中,我在那里上学,原本打算去画室画画,谁知道画室……嗯……人太多了,就只能回家,但我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只好到处瞎逛。”提到画室,魏尤胸口涌起一阵烦躁。
“你呢,你也是学生吧?也是一中的学生吗?假期才开始,怎么没和朋友们出去玩。”僵硬而拙劣地转移着话题,一转头,发现对方认真注视自己的目光,蓦然有点心虚。
“是,不过我才转学过来不久,还没来得及认识新朋友,原来的朋友们都离得太远了……”对方的语气低沉下来。
魏尤恍神,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看着对方的眼睛,脱口而出。
“不如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你是哪个班的?”对方恰好调整好情绪,与魏尤同时开口。魏尤瞬间尴尬得脚趾扣地,倒是听清魏尤的话后,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好啊!”
所有肚子里打好的草稿都被这个“好啊”截住,一瞬间,无数个盘旋在脑海的疑问都不再重要。
“那我们去哪里?游乐园太远了,海洋馆太大,现在去都逛不过来了……”魏尤默数着平时和朋友常去的地方。
“这是你常去的游乐场所吗?你都去过了吧。我带你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跟着我。”对方神神秘秘道。
于是两个在家门口邂逅的人,一个背着沉重的书包,一个两手空空,毫无准备地启程出游。
学校步行街,是一条高度发达的商业街,虽然比不上市中心繁华,但是拥有稳定客源,长盛不衰。
但由于学校的特殊性,假期的时候很冷清,餐饮店基本都关门了。
对方步履不停,一直往前走。
说起来,在这里念了两年书,魏尤还从来没有走到过步行街的尽头。匆忙地上学放学,上课回家,这个城市的大部分景点都和父母或者同学去过,身边的景色却有很多留白。
“累吗?” 感受到魏尤的脚步慢下来,对方询问。
“很快就到了。”说着伸出手来,眼睛里充满坚定。
“把你的包给我。”
“不用了,我可以的,只是我从来没有来过学校步行街的这头,有些新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身上像是有魔力,总是让魏尤说出很多平时根本不会说出口的话。
“不要拒绝我。”虽然说话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对方伸手直接拉住书包肩带,自然的将书包解下来,背到自己身上。
虽然是黑色的通用书包,但是肩带的宽窄,书包的大小和书包上的海豚挂饰,绝不会让人把它当做男款。
但是,他背着却没有违和感。
魏尤发现,这个长相普通的男生身上有一种和原树很像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人忽略他们身上其他一切不寻常的地方,无论对方做什么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步行街的尽头没有出现超出现实之外的新世界,只有一堵矮墙,将步行街和外界隔离开来。墙上汇着立体画,bī真地再现了一道半敞开的大门,门外是万丈悬崖。
这幅画真的是,用想象力创造出打破幻想的风景。
不用说,这肯定是学校的手笔,只是不知道来自于哪一届的大神。
手腕突然被牵住,回神却只看得到对方的后脑勺。
“往这边走!”魏尤才注意到这是一家仍在营业的店铺。
“你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很聪明,怎么现在又呆呆的。”
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它的经营内容,复古的装修,但墙面上画着一群卡通小动物,萌态各异,一面迎风招展的三角旗帜,上书“娇客”。
走进去,才发现是一家宠物店,说是宠物店却根本没有多少宠物,更多的还是宠物用具宠物周边。
老板是一个很年轻的女生,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有客人来,连忙站起来。
手被放开。
“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说完进了隔间。
“好。”
习惯性地打开手机,里面信息已经爆炸了,班群里被原树刷屏,虽然在画室看到同班的顾馨雨那一刻,魏尤就已经预料到,但知道和真正看到是两回事。
魏尤承认自己的脆弱和嫉妒,那是短时间内只能掩藏但是没办法消化的东西。
在上高中之前,那时父亲的工作还没有稳定下来,在各个城市之间经年辗转,她也跟着父母不停地转学。
魏尤的初中是在另一个城市度过的,在那里,魏尤变成了原树,备受追捧,那是她学画的第五年,稚嫩的画作在同龄人中算出类拔萃。
后来,来到了这里,魏尤才知道,年龄或者说是时间在真正的才华面前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人们究竟是因为无能而脆弱,或是因为脆弱而无能?
对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原色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舔手的茂密。
“怎么了?等太久无聊了吗?”魏尤发现从来到这家店开始,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发生了转变,从客气疏离的温柔变成真正的温柔,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有。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你跟着我走就知道了。”
地铁站里的风chuī过额头,站台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电子屏幕上显示列车还有10秒到达。
为了抵抗自己的脆弱,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人们只能用目前还未崩溃的心,紧紧抓住手里可以得到的一切。
“你不害怕吗?”宛如呢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害怕什么?人们因为可能失去而害怕,我们有什么可失去的。”魏尤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似乎这些事这些话都再平常不过。
从一开始,我就抓住你了。
这条线路人很少,坐在车里,能听到风的呜咽。
沉默持续到列车的终点—阳泽站。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魏尤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过去。到处荒草丛生,那是没人打理的绿化带随意生长的结果,远处破旧的建筑物垃圾山上披着风沙和苔藓藤蔓,隐约露出一点本来的颜色,这个车站是这里唯一能容人的建筑物。
“这是最古早的地铁线路之一,以前是有名的工业园区,后来科技大爆发,就逐渐被废弃了,居民也渐渐搬离,客流量逐渐减少,新闻里说,再过几个月就要暂停服务,然后被彻底废弃。”
沿着依稀看得到坚硬路面的小路直走,转过挡住视线的建筑垃圾山,入目是一汪巨大的潭水,倒映着将这里围起来的建筑废料,稗草横生,牵牛花爬满了垃圾山,山脚稀稀疏疏毫无规律地长着几棵高大粗壮的向日葵,水边遍布四叶萍莲子草……
这座废弃之城,变成垃圾山后,不必迎合人类审美,俨然已悄悄成为一方独自美丽令人震撼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