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副教授的选修课每两周一节,苏谦吸取了上次血的教训,特地提前了半小时出门,打算悄悄溜进去找个最不起眼的中间位置坐着,最好是两边都有人的那种,让钟樾无论如何没办法走到他身边。

小算盘打得稀里哗啦响,结果他刚一走进0号楼,打眼就瞧见钟樾衣冠楚楚站在一片花红柳绿中央。

“哈……哈。”苏谦硬着头皮打个招呼,“钟老师好,看风景呢?”

其实这哪有什么风景可看,可怜巴巴的人工湖里都是死水,天气这么热,甚至有一点不太美妙的气味。

“没什么可看的。”钟樾说,抬手递给他一袋东西。

苏谦懵了:“什么?”

钟樾把深灰色的布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走,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其实一点都不难猜。苏谦今天想躲着他,又不敢不来上课,所以肯定会提早来。根据他查到的课表,大三土木今天下午是没有课的,那么苏谦十有八九在宿舍午睡,睡完了起来铁定就没时间吃晚饭了。

但苏校草本人在教室里吃着gān煸四季豆和糖醋里脊的时候是没有这个觉悟的,他一边思索着目前这到底算是个什么情况,一边偷偷摸摸拿眼神扫着讲台上的钟樾。

钟樾始终没有回应这两道缠缠绕绕丝线一样的视线。他将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接上教室里的网线,调了调投影仪,看时间还早,便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本书,静静低着头看起来。

那是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大部分人看的时候都直疑心自己其实是个智障,但钟樾神情很平静,用一种十分均匀的速度每隔一段时间翻过一页。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没过一会儿,戴杨带着一个姑娘神气活现地走进教室,往苏谦旁边一坐。

好家伙,这是撒狗粮来了。

梁碧昙穿着一条小黑裙,斜挎着一个链条包,有点娇羞地跟在戴杨旁边,跟苏谦打了个招呼:“苏学长好。”

戴杨正想拐弯抹角地炫耀一下,一看到苏谦面前的盒饭,注意力一下子就偏了:“你这是什么情况?哪个姑娘居然瞎了眼给你煮了饭送来?也太贤妻良母了吧!”

苏谦一口饭呛进气管,趴在桌上咳得昏天黑地,没发现讲台上坐着的“贤妻良母”递过来一个微妙的眼神。

上课铃打响的时候,教室后排的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平心而论,钟樾的课讲得是很好的。他不像有些老师总给人滔滔不绝的感觉,而是从容得很,平铺直叙的语气,但听者毫不觉得昏昏欲睡,很偏门很学术的东西也能变得很有趣。

只可惜苏谦同学心猿意马,钟樾像是一株危险的、有毒的植物,遥遥地向他释放出引诱的气息,一个不注意心旌动摇,苏谦几乎就要摇着尾巴朝他游过去了……

这可太不妙了。苏谦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声叹气的gān嘛?”前座的马尾辫女生转过头来。

苏谦吓一跳,他居然真的叹气了!都怪钟樾!这个有毒的人!

“终于发现自己的缺陷了?”许稚桐眨眨眼睛,“看吧,还是钟老师有魅力啊,男人就应该这样,像你这种除了脸一无是处的人是不会懂的!”

苏谦:???

人在教室坐,锅从天上来!钟樾真的太祸害了!

“你们女生,真的喜欢这种每天西装领带的男人?”苏谦的眼神像是看着无可救药的失足少年。

许稚桐是他同系的同学,之前曾经和他一起上过一节专业课,在做大作业的时候被倾慕苏谦的闺蜜拖着跟他一组,被苏大帅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格气得半死,算是个知道他老底的人,此时一听他不屑的语气,立即反击:“西装领带也挑人穿啊!像钟老师这种英俊挺拔的类型,多么禁欲的美感啊……加上人家的学识、品位、风度,你一个天天拖鞋大裤衩的人,一辈子也领会不了这种境界!”

苏谦听了这一套理论,也不生气,乐呵呵问她:“你喜欢他啊?”

“我……”许稚桐刚说了一个字,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她立即转回去看了一眼,这时候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她飞快地动了动手指,好像回了条消息,然后又转向苏谦,态度和缓了不少,笑眯眯道,“校草,周末露营去不去啊?我们约了不少人,到汝原山住一晚上再回来。”

苏谦一想,现在能让他不冒着遇到钟樾的危险待在学校去,就是下矿挖煤他都愿意,当下立即拍板:“去去去!必须去!不去不是中国人!”

旁边的戴杨一听有这热闹,立刻凑过来:“我也去!”又问梁碧昙,“你周末有事吗?要不……一起呗?”

梁碧昙大眼睛一转,小声迟疑着道:“要住一晚上啊?”

“没事的!”戴杨没意识到她在担心什么,“你都听到了,很多人一起去嘛,不会有危险的。”

“哦。”梁碧昙点头,“那好吧。”

苏谦又叹了口气。

“怎么?嫉妒啊?”戴杨敲他脑袋,“嫉妒直说啊!”

“没。”苏谦恨铁不成钢,“我就是想到孤苦无依的胖胖,觉得有点心疼罢了。”

许稚桐到底是女生,明显听出了什么,“哈哈”一笑,也不多话,站起来走到讲台边,落落大方对钟樾道:“钟老师,我们几个同学约了这周末去汝原山露营,我看到您转发过一条宛阳附近十大露营地的微博,您有空跟我们一起去吗?”

苏谦火冒三丈:什么?!钟樾居然有微博?!为什么他不知道?!这家伙还背着他在微博上发什么给别人看了?

不对……靠!他原本是想躲着钟樾来着!

结果钟樾这时候好巧不巧朝他这边一瞥,苏谦做贼心虚,赶紧把复杂的眼神收回来,恨不得把耳朵拉成十米长伸到讲台边。

钟樾微笑道:“好啊。到时候麻烦你通知我吧。”

许稚桐欢天喜地地跑回来,低着头用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分享喜悦,苏谦侧着身子一瞟,看见她满屏咆哮的感叹号。

“那个……咳。”苏谦gān笑两声,“我忽然想起来,我这周末要……”

许稚桐一根食指指着他鼻子:“说好的事情,不准不去。要不然信不信我组织你所有女粉丝轮流堵在男生宿舍楼下给你递情书买饭送花表白?!”

这话当然夸张了,但许稚桐是他们院学生会主席,个性风风火火的,的确是个不太好得罪的姑娘。

“……不是,我想说,我这周末要jīng神抖擞地跟你们去露营!还要帮你们女生拎包!拍照!搭帐篷!不是我chuī,都包在我身上!”

一转眼到了周六早上,戴杨为了接姑娘早早出了门,苏谦背着个大包,睡眼惺忪地走下楼,发现楼门口树下的那个人有几分眼熟。

他以为自己还在梦游,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现噩梦成真,那真是钟樾!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连帽衫,看上去跟个大学生没什么两样,跨在一辆自行车上,单腿支地,说不是故意的都难以让人相信!

苏谦嘴角抽搐了一下,走过去对他道:“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钟樾回答:“不是你希望我去的么?”

“我哪有!”

这句话一出口,苏谦就知道坏了,未经大脑的话气势太弱,绝对会被钟樾秒得渣都不剩。

果然,钟樾笑了一下:“那天许稚桐来问我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

“这能说明什么?”

“哦。”钟樾点头,“能说明你果然偷偷看我了,并不是我的错觉。”

苏谦气结,他希望现在立即天降倾盆大雨,露营就去不成了不说,他还可以变成鱼以八十倍速游走!

但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金色的朝阳洒下来,将身处其中的人照耀得柔和而温情。

苏谦抬头望天半晌,试图再开一次嘲讽:“你居然是骑自行车来的?大学老师的工资这么低吗,买不起汽车?”

钟樾想了想自己停在车库里的路特斯Exige,坦然道:“是啊,穷。”

“书签儿!gān嘛呢,赶紧把车骑过来,就等你了!”戴杨的声音忽然传来,苏谦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扭头一看,不远处七八个同学,每个人都骑着一辆自行车,正一齐无语地望着他。

许稚桐对身边的闺蜜道:“看,这就是典型的有脸无脑,真的很可怕。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劝你还是不要迷恋他了。”

苏谦正走到一边车棚里去开自己的自行车,一听这话,立即发现那个女生他也是认识的,不就是去年追他追得满城风雨的宋甘棠吗!他暗示了几次自己不想谈恋爱无果,被缠得受不了之后正面回绝了一次,后来就没了消息,难道这姑娘还没放弃?

另外几张面孔有点面生,其中一个好像是他们系一个以年轻貌美闻名的温姓助教,苏谦记得之前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她的照片。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运动服,向着钟樾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汝原山不远,宛阳大学的位置也不在市中心,一行人很快出了城骑上国道,有男生开手机导航看了看,声称距离目的地山脚的游客服务中心jīng确距离13.25公里。一路都没什么坡度很陡的上下坡,这个距离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此时天色尚早,众人三三两两聊着天,笑声被chuī散在风里,沿着国道两侧的农田飘散开去。

最前面那个带路的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老式车铃,挂在把手上,没事就拨弄两下,清脆的铃声响了一路,时不时还回头瞄两眼,估计也是想吸引哪位女生的注意,奈何队伍里的几个女生对这种做法都是一脸“是不是傻”的表情。

苏谦没睡醒,再加上钟樾的出现,兴致缺缺地吊车尾骑在最后。女生们体力到底比不上男生,也渐渐落下来一些,十个人分布在近百米的国道上。

许稚桐目标明确,笔直地就奔着钟樾去了,苏谦看在眼里,轻轻“嘁”了一声,用力蹬了几步将他们甩在身后;宋甘棠打着闺蜜的幌子,和许稚桐是绑定的,无奈看着男神的背影不敢上前。

“温老师,今天打扮得真好看!”许稚桐甜甜道。

温雨原本侧着头在和钟樾说话,忽然得了一句夸奖,笑道:“还不就是运动服配球鞋,哪里有你们小姑娘好看啊。”

许稚桐一脸真诚,半分别的情绪都看不出:“温老师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们怎么化妆啊!”

温雨道:“我本来就懒,今天出来露营要起早,更是没时间化妆,就这么蓬头垢面出来啦。”

她当然没有蓬头垢面,非但如此,脸上的妆还十分jīng致,毛孔都糊得隐形了,鼻梁上的高光yīn影恰到好处,只不过没有大红大绿的粉,也没有明显的眼影唇彩,落在直男眼里,就是一个大写的清纯版素面朝天。

温雨本来长得就好看,助教的身份好像也比她们这群女生更有“资格”和钟樾聊天,许稚桐看在眼里,十分着急上火。本来她组织这次活动的目的就是搞定钟樾,再叫一个老师来不过是为了钟樾不会觉得太尴尬,谁知道居然引láng入室,这个温雨平时也就给他们批批作业录录分数,没想到居然这么不好打发!

两个女人明里暗里过了几招,夹在二人中间的钟副教授不为所动。苏谦就在他正前方几十米,校草到底还是校草,就算看上去穷了点也不影响魅力——本来少年人没离开校园的时候,也大多不怎么介意钱权的那一套——另外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围着苏校草聊天说话,之前都是彼此不认识的,被苏谦几句玩笑话打开了场面,笑得花枝乱颤。

钟樾:“好。很好。”

“……是吧钟老师?”许稚桐哪知道钟樾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听说山上可以租烧烤架,食材也都有,自己动手很有意思啊!”

钟樾回过神来,笑得温文尔雅:“……嗯,你们注意安全就好。”

许稚桐眨眨眼:“有钟老师在,肯定会保护我们的吧?”

温雨只恨自己身份摆在这儿,虽然年纪没大几岁,但当着自己学生的面撒娇卖萌的事她实在办不出来,而且就她长时间观察,钟樾这种人应该会喜欢成熟知性的女性。

事实证明很多事情仅靠观察是得不出正确结论的,再长时间也没用。

苏谦还在前面chuī牛bīchuī得无法自拔:“……所以说沉迷游戏连姑娘的电话短信都置之不理的绝对是渣男!游戏?!这种虚幻的东西怎么比得上女朋友重要呢?你们可千万不要被骗了……还有那种,自己猜不中女孩子心思就说女生藏着掖着的傻bī也要离他远点,照我说,只要用心对待一个人,有什么理解不了的呢?”

远处的戴杨一直和妹子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冷不防听到这一句,不太明显地用扶着车把的手冲着苏谦竖了个中指:说得好听,你什么时候这么做了再说啊!看看你身后碎得满学校的玻璃心!

“所以苏大帅哥,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我啊,其实我……”

苏谦话说了一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尖叫,随后是两辆自行车相撞的声音,几人惊得赶紧刹车回头,只见宋甘棠和许稚桐的车头撞在了一起。许稚桐离钟樾近,他下意识扶了一把,让女生免于倒地;至于宋甘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整个人侧躺着跌在了地上,自行车压在左腿上,情况非常不好。

所有人都停了车,许稚桐急着上去将她扶起来:“甘棠,你要不要紧?刚才那个弯太窄了,我们本来不应该并排……”

宋甘棠脸色有点白,勉qiáng靠着她站起来,摇头道:“没事,没出血。就是脚有点疼。”

“扭到脚踝了吧?”苏谦刚才看见她到底的时候左脚的姿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看看是不是肿了?”

许稚桐将信将疑地蹲下,卷起宋甘棠的裤腿看了看,立即“呀!”了一声:“真的肿起来了,这要怎么办?”

一直负责导航的男生看了看地图:“前面两百米就有个休息站,应该能买到消肿止痛的喷雾之类的。这儿离汝原山也不远了,三公里不到。正好咱们休息一下吧。”

但宋甘棠既然脚都肿了,肯定没法再自己骑车。这事情说严重不严重,但也挺要命的,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在场四个男生,三个自行车是有后座的,但戴杨身边带着女朋友,钟樾是老师,只剩了一个苏谦。他在心里叹口气,在众人殷切的目光里朝宋甘棠招招手:“来吧,我带你。”

娇小的女孩一瘸一拐地挪过去,坐上车后座,单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谦背包外侧,轻轻道:“可以了。”

她的耳朵有一点红,眼神都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苏谦蹬了两步,回头道:“你别不好意思啊,好好扶着,我怕一会儿你再摔下去。”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两手有点费力地拉住了苏谦的衣角。

许稚桐哪里能错过这种机会,上赶着打趣:“苏谦,看不出来啊,你体力还挺好。”

苏谦“呵呵”了一声,一个男生再不济也不至于带不动一个这么瘦的女孩子吧,何况他可不是人类,虽然平时懒散了点,但体力远在普通人之上。

等到了休息站,买止痛喷雾的、吃零食的、女孩子们补防晒霜的,又是一阵忙乱。

“再有差不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了。”几个人围在一处看了地图,“走吧!”

钟樾过来拍了拍宋甘棠:“不严重吧?”

“没事。”宋甘棠坐在一边的石凳上,“谢谢钟老师。”

钟樾点头:“那就好。剩下的路我载你吧。”

“……啊?”

“嗯。”钟樾说,“苏同学累了。”

正在一边啃巧克力甜筒的苏谦膝盖中了一箭:“什么?我没有,我挺好的啊!”gān什么血口喷人!

“你这一身汗。”钟樾看着他道。

这话说得奇怪,虽然是事实没错,但谁顶着太阳骑车带人能不出汗啊?重点是钟樾说话的语气很奇怪,不知道旁人听着是什么感受,但苏谦却被话里深处的暧昧bī得后脊一凉。

大概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宋甘棠没再坚持:“那就麻烦钟老师啦。”

三公里说长不长,苏谦一马当先骑得飞快,根本不理后面的人。钟樾倒是照常和大家聊着天,看起来苏谦很像是因为喜欢的姑娘坐到了别人车后座上而有点怄气。

汝原山山形很奇特,远远看去如同一把展开一般的竹骨折扇,只有正面“扇柄”中间有一条上山的路,非常陡峭,修筑的台阶极窄;但山顶却不是刀削斧砍的凌厉地形,而是一片和缓的平地,因此能够搭建露营地。

一群年轻人并不怕累,热热闹闹地在游客服务中心订了帐篷烧烤一类的东西就要上山,许稚桐陪着伤了脚的宋甘棠去买缆车票,和众人约定到山顶见。

他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有带了相机的人一路拍上去,爬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有一个供游人歇脚的六角凉亭,掩映在翠竹当中。那亭子很新,上面的牌匾却很旧,边角都磨损了,写着的三个字只有第三个能勉勉qiángqiáng看出来是个“亭”字,连是什么字体都很不好辨认。

苏谦在门口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发呆,剩下的人早已一拥进了凉亭里,走到观景角度最开阔的地方一看,齐齐“哇”了一声。

在对面的山壁上,悬着一道瀑布,约摸三四十米高,上窄而下稍宽,白色的湍流飞落而下,在偌大的山谷里激dàng起雷鸣般的回响;风从谷底掀起,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轻雾,每一寸山石草木,都感应着水雾的温凉。瀑下深潭中的鹅卵石早已被打磨得颗颗圆润光滑,阳光穿过水面,波纹晃动着银色的光影,像是有万千珍珠铺在潭底。

钟樾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他将袖口挽到了手肘处,手腕上是一块黑色的机械表,毫不夸张的款式,整个人看上去年轻挺拔,混在这一群大学生里和姑娘说话的时候,苏谦甚至觉得他有点眼带桃花。

“这山里锐气很重。”钟樾说。

苏谦正神游天外,没意识到自己死盯着钟樾扣着矿泉水瓶身的手指,听了这一句,点点头,顺嘴接道:“是,那瀑布很像一柄倒悬的剑。”而且剑刃出鞘,直指苍天。

钟樾扭头一看他的眼神,将自己的矿泉水递给他:“想喝直说就是了,我也不会不给你。”

苏谦一秒回神,艰难道:“……不是。”

那边戴杨正在给小女朋友开橙汁的瓶盖,旁边几个人还在起哄。钟樾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了看,很惊讶地对着苏谦挑眉:“你也需要我帮你打开?”

“不需要。”苏谦一把抢过水瓶子,灌下去小半瓶。

温雨娉娉婷婷地走过来:“苏谦,这学期的期中论文可不能再迟jiāo了啊!”

苏谦讪讪:“温老师……”

钟樾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

笑个屁!苏谦同样隐蔽地翻他一个白眼,继续扮乖:“我都有好好写的,我就是动作慢,您行行好呗。”

温雨抬手虚指了他一下:“你啊。行,看在钟老师的面子上,但你可不能太晚了啊!”

苏谦:???

什么叫看在钟樾的面子上?!他根本都不是他们学院的好吧?!

钟樾倒是绅士得很:“温老师辛苦了,现在的学生不好管。”

苏谦气得想把他扔到悬崖对面去,这个人故意当着他的面这么说,默默抬高自己的辈分占他的便宜!

休息了一会儿,一行人重新向着山上进发。没过多久,苏谦收到许稚桐的消息:“你们到哪儿啦?我们就坐在缆车出口这里等哦,你告诉钟老师一声。”

苏谦皱眉,一个字一个字按回去:“你gān嘛不自己告诉他?”

“行啊,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呗。”

苏谦心中警铃大作,他并没有钟樾的联系方式,但许稚桐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因为自己不好意思当面跟钟樾要,想通过他来曲线救国?

最后他想,山里信号不好,这条他没收到。

好在许稚桐没有继续催他,她也的确gān练,等大部队到了山顶,她已经跟工作人员商定了露营位置,宋甘棠也能自己站起来了,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

山顶风景极好,这不是宛阳最高峰,但已足够鸟瞰整座城市,一堆人欢呼着合了影,便开始搭帐篷。

帐篷都是租好的,非常简易,有工作人员帮忙很快就搭好了。看上去也很宽敞,2到3个人住一个帐篷是正好的。

戴杨举着梁碧昙的手机,他第一次恋爱,好像不太弄得明白女生的那些个美颜照相软件,拍了几张姑娘都不太满意,正一脸认真地研究把一米六的女孩儿拍成一米八大长腿的技术,一看这边帐篷搭好了,脸上露出点欲言又止的神情,梁碧昙动作快,一下溜到许稚桐身边,喊了声“学姐”,道:“我可以跟你们住一间帐篷吗?”

许稚桐当然答应:“好啊!”

戴杨贼心不死,还想说什么,梁碧昙已经轻快地跑进帐篷里放下了自己的背包。

苏谦哈哈大笑:“太怂了你。”

戴杨气不打一处来,果断抛弃舍友,拉着那位一路上兢兢业业看导航的技术男占了一个帐篷。

苏谦悚然一惊,剩下的除了女生,就只有一个钟樾。

“哎小杨子,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刷微博看到一个《如何给女朋友拍出好看的照片》,这帖子你肯定需要,我给你找找啊……”

只听“唰”的一声,帐篷的拉链在苏谦面前无情关闭。

苏谦:“……”

三秒后,苏校草抛弃了偶像包袱:“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技术男打开帐篷,推了推眼镜:“进来吧。三个人也住得下。”

“好兄弟!不愧是我们土木系的好同学!血浓于水!”苏谦热泪盈眶。

那位男同学面无表情:“我是隔壁水利的,我叫罗凯。”

“哦……那也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不对……一条绳……”苏谦钻进去重重拍了戴杨一掌,“你要害死我?”

戴杨不解:“你还真拿钟老师当情敌?你不是不喜欢宋甘棠吗?”

苏谦头顶冒火,七窍生烟,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不喜欢宋甘棠和不想和钟樾住一个帐篷之间的联系啊!

“你就当我认chuáng,行不行?这儿没chuáng,有你在,我才有家的温暖……”

罗凯一脸无法直视的表情,抱着自己背来的天文望远镜和三脚架走了出去。

中午的时候大家只是就着饮料简单啃了点面包,快到傍晚的时候饿得不行,散步的拍照的休息的纷纷从四面八方回到营地。

山上昼夜温差大,烧烤架周围散发着的香味和热度同样吸引人,苏谦揉揉眼睛,从帐篷里走出来,看见钟樾和温雨正在一处喝饮料聊天。

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突然扎进了眼睛里,惹得苏谦心里一阵烦躁。虽然他其实知道钟樾不知多少年前就弯得跟什么似的了,但万一年岁漫漫,他忽然转了性儿呢?

万一温雨看上去是个温柔成熟的女人,其实是个男的呢?

苏谦摇摇头,将后面那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抹去。温雨的确是个普通女人,他堂堂好汉,不能跟个人类女孩计较。

其实所有人都围坐成了一圈,宋甘棠腿不太方便,大家都照顾她,让她不必起身gān活,一群在家从不做饭的人居然也把烧烤弄得像模像样。看到苏谦走过去,自动将宋甘棠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留给他,他再多说什么也显得刻意,gān脆大大方方坐下,发现宋甘棠正抱着一本大大的速写本,用膝盖垫着画画。

苏谦坐下,顺手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瓶可乐。宋甘棠才发现他,慌乱地将速写本翻过了一页,露出一张草稿。

苏谦没有揭穿她,只是凑过去看了看她翻出来的那张,能看出画的正是他们露营的场景,但人物的线条都还很粗糙。

“你喜欢画画啊?”

女孩的眼睛在篝火的映衬下晶亮亮的:“嗯。最近才开始学,画得很差。”

“挺好的啊!”在苏谦这种没有艺术细胞的人眼里,会画画的就很厉害了。

宋甘棠的习惯跟一般人不大一样,写字用右手,画画却是用左手。苏谦坐在她右边,她低着头画,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有没有一直盯着自己,可愣是耳廓都红了,也不太敢抬头。

“甘棠,吃点东西啊!”许稚桐喊她,递过来两串烤好的羊肉。

戴杨领着梁碧昙,又从服务点拿了几盘生的食物过来,往烧烤架上满满摆了一排:“诶话说我看那边还有烤鱼的,问了一下,说是服务点不供应,但是白天可以借鱼竿鱼饵什么的去溪边钓,要不咱们明天试试?”

离营地二十分钟路程就有一条小溪,叫做寅溪,正是他们在半山腰看到的那条瀑布的上游。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半人的赞同:“反正一会儿也要去打水洗脸,顺便探探路。”

温雨很矜持地小口小口吃着一串烤土豆片:“钓鱼可是个技术活,我都不太会呢。”

苏谦右边的女孩子拿手肘碰碰他:“校草同志,你会钓鱼吗?”

苏谦一头冷汗:“啊……还行,至少不像有些人,甩个钩都能把鱼饵甩没。”

“谁啊?”众人一听,当他意有所指,纷纷看向理论上跟他最熟的戴杨。

戴杨连连摆手,维护自己在妹子心目中的形象:“不是我不是我。我从来没跟这家伙去钓过鱼。”

“嗯,没说他。”苏谦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就那么一说而已,别往心里去啊!”

钟樾扫他一眼,目光里蕴了些笑意。

温雨跟着一群学生一起笑,笑完了才问钟樾:“钟老师,你应该会吧?感觉男人喜欢钓鱼的不少。”

钟樾很不客气:“会。你们明天有什么问题都来问我。”

一堆人很捧场地“哦——”了一声。

许稚桐把烤好的jī翅送到钟樾面前:“钟老师,尝尝我的手艺?”

“你们先吃吧!累了一天了。”钟樾道。

许稚桐脑子转得很快:“我还不饿,您先吃着,就当我提前预付您明天教我钓鱼的学费了呗!”

钟樾也没再矫情,道了谢拿了jī翅,一切都风度翩翩,十分jīng英。

但再怎么样的人也很难在吃烤串的时候保持形象,尤其是他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被摆上了可怕的作案工具——苏谦就等着这一刻——果然,钟樾拿起了那瓶红艳艳的粉末,不要钱似的撒在jī翅上。

苏谦一边憋笑一边用牙开了一瓶啤酒。

也有可能现在的美少女粉丝们就喜欢这样放dàng不羁不做作的男神呢?

钟樾真的很喜欢吃辣,只要给他一瓶辣椒酱,他是白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的人。而且从前他吃东西的时候往往很专注,jīng力颇难被其它事情牵扯。所以那次苏谦在他家里吃饭的时候,一度觉得这人变了,但现在看来他好像又变回去了!

钟樾真的是个挺有趣的人。苏谦想。只要别总来给他制造不痛快,他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喜欢他一下的。

一堆人闹哄哄地吃完烧烤,已经是快十点了。山里没什么玩的,无非是图个新奇。到了这个时候,白日里的疲倦尽数涌了上来。原本说要通宵的人也跳弹不动了,女孩子们相约着去河边打水洗漱,男生们收拾了这边的东西也准备休息。

苏谦单手撑在身后的地上,仰头喝尽了瓶子里最后一个底儿的啤酒。他随手将空酒瓶放下,起身的一瞬间,眼前忽然一花,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成了虚影。

他心下一惊,忙稳住了脚步。

他绝不是两瓶啤酒就醉的人。

寅溪的水很急,不少露营的人这时候都在溪水边。山中的水清澈凉慡,一群人嬉笑着打水仗,很快发展成为无差别攻击,个个身上衣服都湿了大半。

苏谦站在人群背后,悄悄望着星光下的水面,喉结微动。由于原身的关系,他见水就想下,这实在是泯灭不了的天性。但他当然不能表演当众洗澡,于是只能很克制地卷起裤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手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低下头的一瞬间,qiáng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弯着腰,几乎将脑袋抵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垂下在水中,轻轻捏了个诀。

水底的沙石缝里无声地卷起一株柔韧的狐尾藻,细如绒毛的叶片一圈圈缠上他的指间,浅绿色的荧光一闪而过,然后这原不该生长在湍流中的绿藻匍匐下去,藏进了水底深处。

苏谦深深呼吸了一口,胸口略畅快了些。

“书签儿!”戴杨忽然喊他,“你那边水里是不是有谁掉了个手电筒?我刚刚好像看见水底有绿光。”

“啊?”苏谦低头看了看,“你看走眼了吧?你看姑娘的时候眼里发绿光倒是真的。”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梁碧昙扭过头去,小声道:“我先扶宋学姐回去啦。”

温雨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和所有学生都合得来。她带着另外两个女生住一间帐篷,此时和众人道了晚安,正要往回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问道:“明天早上有人想看日出吗?”

她的眉眼都很细长,在夜色里看上去温婉又动人。她是含笑对着所有人说的,但眼神却轻雾一样盘桓在钟樾身上。

“看日出得起得特别早呢,不过听说汝原山上的日出值得一看。”许稚桐道,“那麻烦温老师醒了喊我们一声!”

“好啊。”温雨点头,“女生都去,你们男孩子难道要睡懒觉?”

戴杨平时能跟胖胖比懒的人,此时为了能跟女朋友多点相处时间,忙不迭答应:“看!从来没在山里看过日出,不能错过!”

温雨道:“差不多四点半起就行,五点到山崖边等着。凌晨温度低,大家可以拿个毯子披在身上,别着凉了。”

夜渐渐深了,哈欠像是会传染一般席卷开来。苏谦还在溪水边坐着,遥遥冲他们挥手:“我再chuī会儿风就回去。”

寅溪边很快空无一人,苏谦愣愣地望了会儿远处重叠的山谷。一旦安静下来,他的听力就会变得出奇得好,可以轻易分辨出寅溪从他身边流过的声音,与很远的地方那道瀑布将山下深潭里的磐石一点点击碎的回响。

而宛阳城的灯火已经疏落得看不见了。

他将手按在自己的眉心,用力揉了揉。

初到汝原山的时候他只感觉到这座山中的锐气,那是很多有神仙jīng怪修行的地方都存在的。但随着时间变晚,他感到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就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人身。这样的情况,他是没法回去帐篷里和自己的同学待在一处的。

但是也好。他喜欢水边,这里让他觉得记忆中散落的时间和空间逐渐弥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

狐尾藻受到他的召唤,从水底密密麻麻地钻出来,攀上无形无质的空气,如同一张绿色的、轻柔的网。寅溪的水流缓和下来,他抬起手,正对掌心的水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那些狐尾藻身不由己地被裹挟进去。漩涡里的绿色越来越浓,直到变得像是一块墨绿的翡翠,而环绕着他的是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无数个少女用听不懂的语言哼唱着歌谣。

很久以后他站起身,被qiáng压下去的眩晕感无可避免地抓住了他。

苏谦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昏huáng的光点,他仍站在水中,小腿都被欢快起来的溪水浸没了,稍稍清明起来的目光中,他看见几只萤火虫摇摇晃晃地向他飞来,落在他一侧肩上。

钟樾去而复返,站在岸上,削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有些不为人知的担忧。

“拿这种小把戏哄我?”苏谦低声说。

萤火虫三三两两地从树林里、石头缝中、溪水对面飞来,点亮了他们周围方寸的夜色。

“不稀罕?”钟樾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说呢?”苏谦反问,“从前有人曾送给我满山的萤火虫……但是很可惜,我忘了那座山在哪里,所以找不到了。”

苏谦的眼神有点空,不知道望向了哪里。钟樾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模样。

“钟……阿樾。”苏谦猝然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我感觉不太好。”

手腕上的触觉冰冷一片,他的手心是湿的,带着无尽的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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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冥有鱼+番外第4章_☆、汝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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