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萧骋就差人预备快马上路,说是那边军情放心不下,又吩咐锦瑟好好收拾,寻最舒适平稳的马车载晏青衫上京。

锦瑟那本来就不是樱桃小嘴,这厢更是乐的能塞下只梨,挑来挑去只挑了几件衫子收进包裹,说到了洪都可不是应有尽有。

晏青衫本在身后看她,见她将自家东西也收了入袋,突然间伸出手去将她握住。

“我一个人去。”他道,斩钉截铁:“你留在沧州,我会求七爷将这宅子赏了给你。”

这话来的未免突然,在锦瑟做出反应前他早转身离去,连个辩驳的机会也不曾留下。

隔日一早马车便从侧门出发,晏青衫一人独坐在空落的车厢里,回顾时眼圈不免红了。

“昨日闹了一夜,现下该睡了吧。”他喃喃自语,却发现再连个说话的人也无,语声不由渐渐低了去。

车马辘辘往前,到出城时却突然停了,车旁护驾的说是锦瑟提了包裹蹲在大路中央。

“走吧。”晏青衫挥手,马车顿时绝尘而去。

一路风景倒退,那红衫渐渐放弃追逐,十数年来第一次步出晏青衫生命。

到洪都时已是满目萧瑟,这一路颠簸加上渐行渐凉,晏青衫渐渐觉得身子沉重,路行到头时便连下车的力气也没了。

萧骋在车前候他,扶他下车后在扇门前站定。

那是面朱漆红门,连着十里宫墙,推开去便是金銮玉瓦极尽奢华。

世上最热闹也是最荒凉的所在。

——皇宫。

“你先住乾靖宫。”一侧萧骋开口:“这里大局初定,一时也没有更干净合适的住处。”

说话间有人疾步来报,声音压沉了说是废帝正在绝食谋见萧骋。

萧骋眼波一掠,正想和晏青衫做些交代,他却已然回身上了马车。

“王爷事忙。”那厢他道:“青衫这就去安顿,不叨扰了。”

辞色间平静淡漠,似是对废帝这两字毫不起意。

到乾靖宫时晏青衫开始发寒,高烧连连数日不退,等到能下地走动时已是三天过后了。

这期间萧骋也来过多次,却再不日夜作陪只能聊表心意。

战局初定,的确是太多事需要料理。

很快的就有人闻风前来献媚,这名利圈里的人,多半都长了双犀利无比的眼。

第一个来的人是静王梁宇,他临阵倒戈,所以爵位Xi_ng命通通得保。

来时晏青衫正想落座,弯腰那刻脊背却一阵锐痛袭来,搅的他冷汗层淋只得僵在当场。

王这时近前,抬手将他扶了缓缓放落,那姿态端敬谨慎无比。

“坐。”晏青衫抬手,那只唯一的左手:“静王爷请坐。”

宫人这时捧了晚膳来,打开盅罩,里面一色是清汤寡水。

“就不请静王爷用膳了。”晏青衫扬眉:“我这般后庭不能用的人才只能喝这汤水,王爷可犯不着相陪。”

话里显是藏了机锋,静王顿时觉得那红木椅生出了丛刺来,扎的他坐卧难安。

半晌后他终于不耐,自怀里掏出那早就预备好的长匣,轻轻推上几案。

“这个……”他期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晏青衫这时已将汤水服了,接过宫人手里杯盏含了漱口,挥手后将众人差退,对那长匣却是瞧也不瞧一眼。

“我记得。”吐口气后他道,声线压低一字一顿:“静王仿佛是青衫第一个男人。”

静王神色顿时开始闪躲,双膝发软没了底气。

那端晏青衫却还在继续。

“我记得我当年一十三岁。”

“记得三日里静王连要了我一十一次。”

“记得我当日咬下静王一块皮肉,静王好像是差人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这每说一字静王就拿帕子抹下额头,到后来帕子湿透他那笑容便也僵了,瞧着比哭还难看三分。

“这个……”他又是期艾,翻来覆去却找不着可以圆场的托词。

“可那都是过去了不是?”跟前晏青衫突然话锋一转:“后来静王便都是身不由己,勾栏院里件件桩桩,可都是当时圣上的旨意。”

“是是是。”静王顿首:“身为臣子的,的确是身不由己。”

“那万恶的便是那萧凛不是?”晏青衫道,接着就长久静默无语。

静王抬头,端详他神色,似是明白了几分,来回抿着他那薄唇:“可是七王爷仁善,怕是下不去手为难他三哥呢。”

“那若萧凛畏罪自尽呢?”晏青衫一字一顿:“那不就省却了七爷许多烦恼?”

“明白。”那厢静王会意,躬身后顿时没入门外黑暗。

晏青衫这才意识到自己如此乏力,乏力到再没有力气站起。

恍惚中高烧又起,宫人们没他吩咐不敢入内,他便枕着那桌角昏沉沉睡去。

半夜时开始胡话连连,低声长唤锦瑟。

“锦瑟。”他喃喃自语:“这虎狼之地,可哪又是你该来能来的呢。”

不日后赤国终于安定,萧骋在一片颂扬声中称帝,改国号为景元。

同日萧凛在被囚禁后殿服毒自尽,据说死前在地上沾血写了个斗大的晏字,宫人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擦拭干净。

这一切仿似都和乾靖宫里养病的晏青衫无关,他每日里按时起身落睡,话也不多半句,端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萧骋是在称帝后第四日才得了空隙,来时便说今日谁都不见,要在乾靖宫好好歇它一天。

进门时晏青衫还没起身,裹着床被睡在桌脚,梦里也微微蹙眉。

还是这般倔强,还是如何也不肯沾床。

萧骋摇头,在他身侧席地坐了,拿手指抚开他眉头,一下又一下。

依稀里那眉头开了又皱,大约抚到两百下时萧骋支不住困意,在原地里学起了鸡啄米。

醒来时人已在床上,鞋袜脱了盖着锦被,床下晏青衫正跪地候他醒来。

“圣上。”一地宫人俯首,齐声称颂他全新名号。

不知为什么,他只觉得这声音里缺乏热力透着疏离。

“都起来吧。”他扬手。

宫人瞬时退了个干净,地上晏青衫想要起身,奈何关节僵硬动弹不得,只好将手紧吊住了床闱,握到手指煞白青筋尽露。

萧骋伸手握住他肘,一把将他托了起身,也顺势将他拽了跌坐床沿。

两人脸颊顿时贴近,可以清楚听闻彼此心跳和呼吸,缓缓的萧骋掌心中涌起一股热力,隔着层衣衫燃烧撩动晏青衫身体。

“青衫。”萧骋哑唤,呼吸急迫意乱情迷。

那Y_u念吞吐之间他将手探入了对面衣衫,顺着背脊一路下滑,似一脉沿途燃烧的火焰。

然而火焰下的身躯却是冰凉的,冰凉的还有他耳侧晏青衫那双眼眸。

不外如此。

那冷寂眼色里仿佛盛着这声叹息。

不外如此,恩客恶客,到头来不外如此。

这叹息他当然不曾发了出口,可背上那只游走的手却渐渐冷却了,渐渐的放缓了步伐。

“痛不痛?”那手指划过他背上最深最长一道伤痕,正幽幽问他。

伤痕由左肩贯穿而下,一直蔓延到腰间,有约莫半指之深。

记得这是由枚不曾开刃的长剑贯力劈成,几乎将他脊骨劈断,理由是他如此倔强,承欢时不肯张开双目看客人一眼。

“不痛了,早不痛了。”他吸口气,努力抑制语声中的颤抖。

“所以你恨他是吧?”萧凛将他衣衫系好:“恨到要他死。”

“是。”晏青衫回应,将身退后就地长跪:“是青衫差人在萧凛茶饭里落了毒,还请圣上发落处置。”

言语间如此冰冷,就如同他身上衫子那亘古不变的凝冻青色,于生于死于一切都不再挂记。

“处置你?”萧骋扬眉苦笑:“我如何处置你青衫?我不过是你手里任你把玩一枚棋子。”

“圣上。”晏青衫垂首,那脸颊终于是流过一抹愧色。

“起来吧。”萧骋抬手:“我相信你,相信你于我也有些许真心。”

“是。”晏青衫起身,颇是挣扎费力。

然后两人就在原地对持,拿热切爱意和不灭冷寂。

最终萧骋落下阵来,一握他肩转身别去。

只不过盏茶功夫乾靖宫便迎来圣旨,由内侍总管握着,道是晏青衫不必跪地接旨。

而那圣旨上所说的也是这句。

——自即日后,晏青衫特立礼法之外,包括圣上在内,再不需向任何人屈膝行礼。

旨意本只是道宫内密旨,可不消数日便传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一时满朝哗然。

举天之下,幽幽众口。

是非流传的久了,也就慢慢失却了原来颜色。

赤国人开始传言说是皇宫里住着只妖媚,原先专做那后庭之事是个婊子,现下更是极尽谄媚,将好端端的一个圣主迷的失了本Xi_ng。

妖媚自是人人都恨的,于是晏青衫俨然出现在每个孩子惊恐的夜里。

“嫌弃读书辛苦?”做父母总是指着孩子额角:“那好,以后你便穿上青衫,抢娼妓饭碗便是。”

这般流年似水,数月后更是发展到举国谈青衫色变,赤橙黄绿蓝紫,自此满巷无青衣。

“赤橙黄绿蓝紫,自此满巷无青衣。”

进到乾靖宫时萧骋只听见这句,来来往往这句,被晏青衫无悲无喜念了来,用戏里长音。

“青衫。”他在原地唤他,酸涩满X_io_ng:“不过是些市井俚语,你又何苦在意呢。”

灯影里晏青衫起身,步伐趔趄的前来,已是喝的半醉了。

“圣上。”他在原地躬身,瓷白色脸颊上一抹醉后的酡红,算是通身上下唯一的暖色。

宫内不曾燃有火盆,萧骋也就在片冰凉里望他,一言不发。

“青衫。”许久许久后他才发话:“三天后便是吉日。”

“嗯。”那端晏青衫应。

应完后他就沉默,只听见萧骋语声一句低似一句。

“吉日里我要大婚。”

“我可以没有女人,但赤国不能无后。”

“我娶的是兵马元帅齐宣之女,据说姿色平常。”

“我也三十了,却还不曾有子肆女人,也难怪外头风言四起的。”

……

一句后还有一句,诸多借口只因抹不平心内愧疚。

最终他停了口,因为彼端晏青衫前来,在他跟前立定,那眸里神色平定,没有半点怨忖。

“圣上。”他道,带微微醉意:“本该如此,早该如此,您又何必来的这一通说辞。所谓是受恩深,福薄浅。青衫当不起圣上这番厚意,不敢亦不配。”

一席话凉透肺腑,虽然平淡,却叫萧骋无限伤怀。

“不敢亦不配。”他咀嚼这话里绝望,咀嚼到那绝望的因由,那一日不曾离去的旧日伤创,不由的心间又是隐隐疼了,上前一步握住了晏青衫左手。

手冰凉,握了许久也不见温热,最终晏青衫将手缓缓抽了,一分分一寸寸抽却。

“圣上。”他低语:“后既是妻,是圣上最要紧,会和圣上长伴一生甘苦与共的人。望圣上来日里好好待她,莫再要叫青衫受人诟骂。”

说完这句他就不胜酒力,迎面吐了萧骋满怀,脚步也顿时虚浮,一个趔趄后被萧骋乘势扶住。

“醉了。”他自嘲,歪歪斜斜寻着铺盖,倒头片刻就入了梦。

萧骋一路扶携着他,他也一路劝萧骋早早去准备大婚事宜,可等到入了梦睡的沉了,左手却还牢牢拽着萧骋衣袖。

“不过是你爱我。”梦中他喃喃自语:“这世上我最后的凭靠,不过是你爱我。”

话里悲凉无限,萧骋也顾不得身上污浊,在原地足足呆坐半宿。

——“后既是妻,是圣上最要紧,会和圣上长伴一生甘苦与共的人。”

最后他默念这句,三五遍后终于起身。

“放心。”他弯腰将晏青衫眉头抚平,在他耳侧低语:“我最要紧的,会长伴一生甘苦与共的人,只会是你,也只能是你。这位子我留于你,纵不能给,我也留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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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婚如期举行,不过齐宣之女齐楣不曾如愿被封为后,最终得名淑贵妃,享东宫俸禄,为后宫之首。

淑贵妃为后宫之首,言下之意就是后位空悬了。

虽然萧骋不曾明言,但通晓宫内事务的朝臣们也能隐约猜得七分。

这位子,是留于晏青衫的。

虽然碍于礼法,萧骋不能给予他名讳,但他分明是要晏青衫和朝臣知晓,谁才是他心中最重那人。

这一石顿时激起千层浪,朝野内外自是流言更甚,那齐宣大元帅更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下朝后三番五次扬言要灭了晏青衫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然而这些窗外纷扰却仿似和乾靖宫毫不相干,晏青衫还是晏青衫,神色冷淡平静如水,任什么也不能激起他心一点波澜。

静王至此方才领略到了那袭青衫下深不见底的城府内涵,三月天里立在乾靖宫发了一身冷汗,好半晌才发声道明来意。

“不日就是公子生辰,我特地差人寻了关外良药,据说大补元气,还请公子笑纳。”

他拢住衣袖,面上笑意拳拳,虽然那笑容僵持太久难免

尴尬。

晏青衫这会正立在案前写字,闻言也不曾回身,只淡淡道了声多谢。

静王也自觉尴尬,于是凑前看了那宣纸上诗句,止不住又是一通叫好。

“好字呢。”他搓着手:“俊秀里暗藏遒劲,心X_io_ng里没点丘壑的人断写不出这等好字来。”

“是吗?”晏青衫仍不抬头,额角因为左手使力微微发汗:“静王倒是懂行,那您觉得萧凛死前在地上写的那个‘晏’字如何呢?”

这话一出静王顿时闭嘴,双目圆睁一脸迷茫形状。

“静王做事素来滴水不漏,若不是有心透密,那萧凛又如何确定授意杀他的人是我呢?”晏青衫搁笔,那眼波平静却犀利,缓缓刺进人心去。

“公子多心了。”静王神色不改,在原地顿首。

“是啊。”晏青衫接他话头:“我是多心,前日里有人在各处酒肆茶馆绘声绘色描绘青衫是如何魅惑圣主,那说辞太过整齐划一,我总猜想这后头是有人差使,成心要借众人之口断圣上爱念。”

“是吗?”静王挑眉,那神态义愤非常:“还有这等事?待我查着了是谁有意坏公子名节,梁某第一个先不放过他。”

“那倒不必。”晏青衫上前,咫尺外看他:“有些事心下明了便罢,又何苦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呢?青衫眼下可有更要紧的事要劳烦静王。”

静王被他那双琉璃色眼瞧得无处容身,好容易才维持住姿态,挂上个煞是恳切的笑脸道:“有事公子吩咐便是,又哪来什么劳不劳烦的。”

他这厢凑前,晏青衫便就耳说了几句,几句后他就全盘领会,道声放心后去了。

春风这时透过窗格,呼啦啦将案上宣纸扬起,拢住了晏青衫脸面。

真正是出好戏。

原地里晏青衫冷笑,你推我挡名利场里一出好戏。

这笑间他将脸上宣纸扯下,在案上展开,一字一句的瞧着入了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露盘空贮泪,锦瑟暗生尘。

每个字句里都藏着一个人的名字,这半日他不由自主,竟是将记忆里所有含有锦瑟这两字的诗词都写了来。

锦瑟。

他轻念,这才察觉到周遭寂寞满庭,自己居然要靠个名字取暖。

“哈!“身后这时突然伸出只温热的手来,一掌拍上他肩头:”你念我名字干吗?难不成早知道七爷要送我给你做生辰礼物吗?“这声音如此熟习,晏青衫猛然回头,只看见一袭红影立在跟前,正侧头笑里带泪望他。

“青衫哥哥!”

恍然间晏青衫还没辨清这是不是场幻梦,那红影已冲将上来,一把吊住他颈脖,象团红云挂在了他X_io_ng前。

经月不见,小小锦瑟已发身长大,晏青衫顿时被这X_io_ng前重量吊了好大一个趔趄。

“对不住,对不住。”锦瑟赶忙落地,双手却仍依依环住他颈脖。

“我来啦!”她拔高嗓音:“从今日起,谁也别想叫我离开我青衫哥哥半步!”

这声音响亮清澈,在晏青衫耳侧回旋,顿时将乾靖宫内寒意驱去大半。

自是日起乾靖宫有了热力,仿佛连烛火也明亮了几分,萧骋开始感慨自己这份寿礼送的明智之至。

“本该明日你生辰再送这

份礼的。”他笑:“可惜咱们锦瑟是个急Xi_ng子,马不停蹄赶了来,早早的把我计划拆穿了。”

锦瑟这会子正在试戴萧骋赏她的新首饰,珠翠叮当的插了满头,闻言赶紧凑将过来扒住桌边。

“那这寿礼便不算。”她涎着脸:“赶明儿七爷再重送一份。”

萧骋见她被堆钗呀簪呀压的抬不起头,一时觉得好笑,干脆Mo她发顶问道:“那依我们锦瑟,七爷该重送什么寿礼呢?”

锦瑟抚着指上一颗比手指还粗的鸽血宝石,一本正经回答:“您做圣上的,总不好太小家子气,就这样的宝石送他个百十来斤吧,我喜欢,青衫哥哥也一定喜欢。”

她这厢装痴卖傻,晏青衫也实在忍俊不禁,连连点头:“是是是,回头你再把这百十来斤红宝石通身挂上,那可绝对是霞光万丈。”

锦瑟闻言狠别了他一眼,叮叮当当的又挑拣首饰去了,案前只余下萧骋和晏青衫四目相对,内里情感纷呈复杂。

“那依你说呢。”萧骋开口:“我明日该如何替你做寿?”

“准青衫出去走走吧。”晏青衫答:“让青衫也晒晒这宫外的太阳。”

这话复又激起萧骋愧意,他将掌覆上晏青衫手背,暖意直达他心。

“是我疏忽了。”他道:“明日我罢朝陪你,也同去晒晒这宫外的太阳。”

“还是不必了。”晏青衫抬眼:“国事到底重要,我有锦瑟作陪便够。圣上能体察青衫孤寂,这份寿礼里的心意,早足够深重。”

“陪?陪去哪里?”

萧骋还未及言语,那锦瑟已凑了上来,比着她那根鹅黄色镶了半圆珍珠的腰带。

“出宫的话,我围这根腰上黄如何?”她在原地左右打量:“配我的红衫子,头顶再别颗最大的绿翡翠,是不是霞光万丈?”

“是是是。”晏青衫又在原地头如捣蒜:“再配双紫鞋,绝对是艳压群芳。”

“紫鞋?”锦瑟皱眉,接着又好一通撇嘴:“还配紫鞋,你当我什么,锦鸡吗?依我看,配双葱绿色鞋子最是合衬了。”

她言犹未落便盯上了旁侧宫女的脚尖,一路找寻有没有葱绿色相配的花鞋,惹得宫女群体强憋着笑,一个个活象抽风。

这乾靖宫,自晏青衫入住以来,第一次有了盈盈笑声生鲜活力。

夜月这时静静洒入窗格,照上了案前那袭青衫,因着笑声和热力,那青衫上冷色也恍然退减了几分。

没有照不彻的夜,没有捂不暖的寒。

萧骋这时感慨,唇角微扬,使力将晏青衫左手握的更紧。

×××××××××

×××××××××

次日清早晏青衫便带锦瑟出了门,因为晏青衫只许她插了支朴素不过的发簪,什么绿翡翠腰上黄一概撂在宫里,锦瑟一路噘嘴,只好来回打量她那双葱绿色尖头绣花鞋。

鞋子有些挤脚,是她强拿了别人的,下马车后晏青衫带她在集市闲逛,没一会她便叫苦连天。

晏青衫回头瞧她,叹口气只好寻了个街边茶馆落座,唤小二上茶。

茶馆里宾客满座,见初春里走来了两个这等样人物,不由的集体回顾。

晏青衫将杯高持,一口口品的从容,杯是淡淡天青色,便如他身上浆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衫,因他容光映照,青色显得分外澄碧,似自云天高处雨后剪来。

“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好看的人。”锦瑟托腮感慨:“我看我就是挂上了百十斤宝石,也决计盖不过你风头。”

晏青衫闻言只是笑,笑里隐隐夹杂苦涩,再然后就是沉默,品那杯中绿茶,细数时分流过。

茶馆里茶客是越聚越多,都勾着头打量这里颜色,到临近正午时晏青衫这才突然起身,一

拍锦瑟肩头。

“走吧。”他唤趴在桌角昏昏Y_u睡的锦瑟:“吃饭去,我请你去洪都内首屈一指的金玉楼。”

锦瑟一声欢呼后飞奔而出,到了金玉楼,好大一锭银子才换得临窗一间雅座,锦瑟摇着头,实足幅暴发户模样,直说要小二捡店里最贵最好的菜式尽管上。

酒菜很快上了,果然是精细爽口,锦瑟挨样尝过,到临了却还是对盆油闷猪蹄情有独衷。

她这厢吃的摇头晃脑满嘴流油,晏青衫却只捧了壶酒,一杯后复又一杯,目光凝滞瞧往门外,总象在期待什么。

到最后连锦瑟也有所觉察,放下碗筷问他:“你等什么?等七爷吗?还是别的谁?”

“没什么。”

晏青衫即刻回神,夹块鱼肉递到她跟前。

“也吃些清淡的。”他道:“留神这样吃法成了水桶,将来嫁不出去。”

“我才不嫁。”锦瑟张口,还待高声说些豪言壮语,门外却陡然嘈杂起来,有来客乘醉夺了卖艺人长琴,在不远处张口大嘴边唱边弹。

琴上曲调依稀可辨是胡笳十八拍,唱词则含混不清,什么力拔山河兮气盖世,总之是豪气干云。

锦瑟自小在戏班长大,也略通些音律,听那人唱弹了一阵,不由也叫了声好。

“不错呢。”她赞:“虽然醉了弹的乱七八糟,但气势甚足,这人该是个大丈夫。”

对案晏青衫这刻才将酒杯落桌,身子微微后仰,姿态里透着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来了。”

他轻声,几乎低不可闻。

这言语间那人已撞破门来,醉眼惺忪,身高八尺,虽则两鬓染霜,但丝毫不碍他英雄气概。

“怎么,晏公子在这厢独饮,也不请我这莽夫一叙吗?”

他踏着歪斜步子前来,一把将长琴搁上饭桌,也不需人招呼,自说自话便拿起晏青衫跟前酒杯斟满。

斟满后他举杯,酒已到了唇边,却突然间被他翻腕倾覆,兜头淋了晏青衫满脸。

“真是。”他趔趄着步子道:“一个婊子喝过的酒杯,我居然也端起来便喝,也不嫌脏,真正是老糊涂了。”

这话已分明是决意挑衅,锦瑟一拍桌角,正想发难,却被晏青衫一把按住了手腕。

“齐宣齐大元帅。”晏青衫缓缓起身:“您是一朝重臣,大堂之上污言相向,怕是会有坠您声名。”

“声名?”那齐宣扬眉,双目赤红迎到晏青衫跟前:“我哪有什么声名,我们这些个沙场上血汗流尽的,哪及得上公子你几夜床上呻吟来的容易?”

“来来来。”他鼓掌,伸脚将雅座大门踢落:“大家今日有福,来瞧瞧这名动洪都的祸国妖媚,晏青衫晏大公子。”

门外本就开始聚拢人群,他这一嗓子更是招来闲者无数,那些鄙夷眼神便似无数把刷子,上上下下将晏青衫扫了个通透。

这等情形下锦瑟哪还按捺得住,一声尖叫扑了上去,不曾够着齐宣肩头,便在他右膀恶狠狠咬了一口。

齐宣倒吸口气,扬掌想赏她一记耳光,最终却收了回去。

“我不打女人。”他道:“你最好站远些,免得我气急破例。”

锦瑟又是一通尖叫,还待再扑,晏青衫却已扬首挡在了齐宣跟前。

他微抬下颚,不惊不惧,姿态是一贯平静。

“齐元帅。”片刻后他道:“人皆有心,还请元帅

记得,便是再卑J_ia_n之人也有尊严。”

“尊严?”

齐宣发笑,突然间啐口浓痰上了晏青衫脸面:“你个勾栏院被众人骑跨的婊子,也配有尊严?那院栏里你呻吟着向大爷们求欢时,皇宫里你靠后庭迷惑圣主时,怎么就没曾想起您这可贵的尊严?”

这言语粗鄙刻毒,将晏青衫呛的好一阵不能呼吸,所有言语都被冻结在了喉间。

他沉默间门外众人也沉默,在等他反应,到临了不是谁唤了声好,众人立即附和,扬起拇指夸赞齐宣刚直无畏。

得势后齐宣更是得意,仰头将壶中酒喝了个干净,巨掌一扬指往门外:“走吧,快回圣上膝下哭诉去,我等着你来向老子寻仇。”

这刻的晏青衫却回了身,将脸面擦拭干净,落座到桌边,左手按上了琴弦。

群弦颤动时满楼扬起了琴声,是首众人闻所未闻的曲调。

依稀里那调子先似支急箭Sh_e空,劲风凛冽藏雄心无数,再然后调门突然转低,低却宽厚,如良将饮马,目光远举河山尽望,最后音色则是凄烈壮阔无比,隐隐透着刀光血影,众人仿似得见名将殉难沙场,仰天长啸至死不悔。

曲里含着从军者一生,从少年气盛到中年沉稳,热血遍洒河山却终究无悔。

这正是齐宣暗藏的情怀,所以他由鄙夷听到凝重,最后堂堂八尺男儿居然险些坠下泪来。

“如何?”案前晏青衫幽幽发问。

齐宣这才如梦初醒,面目赤红最终却仍是吐了个好字。

“那元帅记不记得,当日萧凛领元帅来过勾栏院,要晏某抚琴,晏某坚称不会,差些被琴弦勒断咽喉,还是元帅最终替我解围?”

晏青衫又问。

齐宣高昂的头颅渐渐低垂了。

晏青衫于这刻前来,扬起左手看住他眼:“我一只手也能奏曲如此,擅不擅音律元帅自当明了。当时今日晏某可曾应承讨好过任何人,元帅也该明了。”

“没有人天生下J_ia_n。”他叹息:“我懂你情怀,因这般情怀我也有过,到如今我满身污浊,不过是被折断了翅膀强按入泥沼,不该由你这样轻J_ia_n。”

这声叹息他在X_io_ng间回旋已久,久到已计不清时日,这刻终是吐了出来,那刻骨的无奈悲凉顿叫众人无言。

最后窗外扬起大风,晏青衫转身时右手袖袍被风掠起,断腕之上伤口光滑,记着当日雪地里无情一刀。

“你信不信。”他抚着那伤口:“我这只右手,年少里也曾彻夜翻阅书卷,将拳紧握满怀壮志。可如今它不在了,我又该向谁讨还?向无情负我的命运?”

言毕他就牵着锦瑟去了,一如来时无声。

齐宣跨步,从他曾立身那处走过,只觉得一步踏上了冰,踏上了青衫下亘古不化的寒凉。

是啊。

他该向谁讨回,那些尊严抱负血脉里的暖意。

无情负他的命运还是无情负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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