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手撑桌面站起身,疾步向外走去;脸上,却有著难掩的不安与仓皇失神。
见他有些失常,其他三人迅速地跟了上去。
「这位爷,您要见莫公子得照规矩来才成。」熏暖的午後,守卫在卫家大门的家丁忍著想打呵欠的睡意,极有耐心的一再重复。
这男人一直说他是莫公子的亲人,可他左看右瞧,怎麽都不觉得斯文秀气的莫綮瑛跟这看起来像土匪的人有啥关系。
而且这人不只外表像土匪头子,连行为都像!一跳下马就抓住他,气急败坏地质问莫公子是不是住在这儿;那声音大得像雷一样,差点儿没吓死人。
「我已经说了,你只要告诉他我姓贺他就会见我!」贺鹏远早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气冲冲地重复,令他看起来更像是话本里的草莽英雄。
「爷,用您这种方法的人多了,我可不能这样就放你进去。」那家丁依然坚持著,虽有些不耐烦却也还是照他们二少爷的命令对上门的人均维持著礼数。
想攀亲带故的人哪里少了?自从他们卫府出了状元郎,又住了其他几个进士以後,他们总是会遇见这样的事情。说不定这人只是碰巧跟莫公子同乡,因为落魄才想来求人帮忙,他可不能就这样随便让人进入,一切照规矩来得好。
「你!」贺鹏远既气且急地揪住了家丁的襟口。身为一方之将,他早已惯了一施号令即行,哪有人敢这样一再地质疑他!
「怎麽回事儿?」
带了些清冽的嗓音从贺鹏远身後传出。他回头一看,见到一个穿著官袍的青年下轿,直直的往他所站的地方走来。
看见那双带了些清冷的丹凤眼打量著自己,贺鹏远不由得就觉得自己过於无礼,马上松开了手。
「二少爷,您回来了。」被放了开来,那家丁立刻恭谨地向前迎去,「这位爷说要找莫公子,可没照规矩来,奴才不敢让他进入。」
「找綮瑛?」被称为二少爷的青年怔了怔,看著那一脸虬髯的男人询问道:「敢问你是?」
「我--」他正要说出自己的官职,却又想到自己连拜帖都没带,只得又重复道:「我是他的亲人,刚刚回到京城才知道他到这儿来了,所以赶来找他。」
见著眼前的青年十足的儒生清雅,贺鹏远这时才有点後悔自己怎麽就这样失礼地跑来;至少,也该先把这一脸胡子给弄掉才是。
他自小便被教导事事合乎自己贺家长子的身分,但一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向来恪遵伦理的他竟然一时无法自我控制、自动控制。
亲人?卫无攸眼中带了些疑惑。从没听过綮瑛有什麽亲人,但也没说过没有;若是真的,不让人进去对綮瑛就太过失礼。
「他一定认得我。」见他有了犹豫,贺鹏远又忙道:「你只需告诉他一声我姓贺,他自会明白。」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卫无攸终於点了点头,转头唤了家丁问:「莫公子人呢?」
「跟大少爷,还有高公子、方公子他们在院子里下棋。」
「那麽就照他所说的,要人去请人到前厅。」卫无攸说著,让家丁将门打开,对贺鹏远揖礼道:「请进。」
或者不该这麽随便就相信了人,但这人虽一身草莽般,行止言谈却还不失礼数,并不粗鄙;而且他向来不懂细心防范这一套,也不知道该如何确认,只得凭自己看人的直觉判定,再加上才方从凤□那儿回来,他已然有些心神疲累了。
「对了,请问阁下是?」到现在,贺鹏远才想到还没问主人姓名。
他知道卫家堪称是京城首富,然眼前领著自己前进的青年却是一身官袍,却又被称为二少爷,莫非卫家也出了个官?
「敝姓卫,卫无攸。」顿了顿,卫无攸眼眸里染上一丝柔和地道:「綮瑛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个孤傲、向来只亲近他的孩子现在有了自己的朋友?他心绪一沉,有那麽些地失落却又觉得自己可笑。
明明是自己放他独生,而今怎能这麽小家子气地在意起这些?
大门开启,他略一犹豫,便随之踏了进去。
近乡情怯近人,又何尝不是?
深夜的屋室烛火已灭,他孤独害怕地蜷缩在床上一角,登时传来推开门的声音,吓得他如惊弓之鸟般地弹跳起来。
「怎麽?睡不著?」
带他进来的少年朝他是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臂,他戒惧地缩了下身子,闪过他的抚Mo。
「怕?」
温柔的声音让他不由得涌出泪水的点了点头,他扑入了张开的手臂,彷佛溺水般地紧抓著;而少年的手,顺著他的背脊一次又一次地拍抚。
害怕渐渐退去,温暖相贴的身躯终於让他的身子也暖和起来。
在臂弯圈成的天地里,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浮生若梦。
贺鹏远直直地站著,几乎无法言语而震慑地看著那揭帘而出的人,脑中蓦地浮现了这句话。
真的,就像是梦一样。好像一回首,就能看见两人初次见面的样子;更好像自己教他读书、下棋,与他同榻共眠、秉烛夜谈,才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分别已经快要八年了吧?眼前的人依然是略嫌尖巧的下巴,那带了些倔气的眼眸、那秀致的脸庞,看来还隐隐有著八年前分别时的影子;但他高了、大了,不再是那青涩的少年模样,显得成熟、温雅而风采翩翩。
「瑛儿?」贺鹏远低声地唤著眼前人,怎样都无法转移自己的目光。他有些不敢相信,站在数尺远的青年真的会是当年他牵在手中、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
莫綮瑛身躯剧烈一震,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别开脸去。
这一望,竟似有无尽愁苦,彷佛含悲带怨地无言指责他当年的不告而别、音讯全无;单只是这一眼,便让贺鹏远哑然无语,愧对满怀。
他确实不该什麽都没说就走了,但那日醒来他既羞愧又心慌,怎麽都不敢对什麽都不知道的瑛儿说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只能什麽都不说的逃离了。
「许久不见了,大哥。」半晌,莫綮瑛终於安静而平淡地开口;唯一与平日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怎样都挤不出笑容。
八年了呵,他在外地不是过得更好吗?虽然一身尘沙、满脸虬髯,但坚毅温柔的眼神没变;虽染上了不少风沙的洗炼,变得更加威武逼人、炯炯有神。
他根本没有像自己这样用尽所有花思念,倾尽全力就为了更靠近他一步;说不定,他早快忘了自己的存在。
莫綮瑛嘴角勾起了抹自嘲似的苦笑,握紧了拳动也不动。
一声带著淡漠的呼唤,对贺鹏远来说就像是指责一般直刺入心房,隐隐生疼。
他果然是怪自己的。当年发生那件事情後,自己竟懦弱地选择逃开;舍弃守护的诺言,将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十五岁少年留在家乡。
但是,他不得不这麽做呀;若不走,一切极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大哥?」听他这麽一唤,方之禹的下巴简直就要掉了般地张大了嘴,「綮瑛!这、这个人是你大哥?」
这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土匪的男人,怎麽会是綮瑛的亲人呢?
「綮瑛,他是你亲兄长吗?」卫无攸走了过来,低而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