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子听见狄姜不咸不淡明显是敷衍的回答,面上有些挂不住,她面露不快,淡淡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贫尼要去诵经祈福了。”
“师太您忙。”狄姜见她走开了倒是松了口气,寺庙庵堂这样的地方她其实并不太想来,若遇到以佛法开示世人的得到高僧也便罢了,最怕遇到榆木疙瘩,一心想着传播世人虚妄的满愿,倒教世人白白浪费了表情。
“那是什么?”狄姜眼尖,看见大殿的礼佛牌位旁有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放了一块奇怪的牌位,比旁的略小了些,上面写的并非死人的生辰名讳,而是这些日子频繁出现的瑞安王爷。
问药也发现了此间的不妥,蹙眉道:“掌柜的,你有没有发现瑞安王爷近些日子有古怪?”
“嗯?”
“他虽与常人一般模样,可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不同旁人的气息,阴森森的,可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死气。”狄姜一语点破,并不打算隐瞒。
“对!”问药一拍掌:“就是我们平日所见的死气,但是……又不完全是,掌柜的,你可要救救他呀!”
“你知道我不医人,只医鬼,”狄姜双手合十,对着大殿上的菩萨虔诚的磕了个头,笑道:“何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瑞安王爷潇洒半世,自有他的命数,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可惜……”问药挠了挠脑袋,眼巴巴的看着狄姜,妄想从她口中得到些什么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狄姜并没有再理她,顾自站起身捐了些香火钱便向后院走去。
问药无奈,也只得跟上。
一路上,狄姜没发现别的不妥,只遇到了几个在打扫的姑子,她们也没有为难二人,见到狄姜和问药便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随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二人穿过二殿进入后园,便见满院子的梅花竞相绽放,红艳似火,开得十分妖异。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梅花。”问药看了一眼便呆住了,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惊道:“我不是眼花了吧?这还是梅花么?怎么比杜鹃还红!”
狄姜叹了口气,道:“因为梅树下埋了幽鬼啊。”
狄姜说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暗自心惊道:“连我都能看出这其中的鬼气,钟旭自然不会不知。”狄姜念及此,赶忙走进梅花林中,寻找那个执剑的道士,只盼他还没有下重手,暂且留下她的魂魄。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往梅林深处,花香愈甚,混合着猩红的气息,教人汗毛倒立,问药跟在她后头,止不住的缕衣衫。
约莫半刻钟后,她们在山脚下发现了白衣道士。
只见钟旭一身白衣飘飘,身后那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他身前站着的一名身穿红嫁衣的女子。
红衣女子步态虚浮,飘在空中,双目血红,青面獠牙。
不是鬼魅是什么?
“掌,掌柜的,那个女鬼怎地如此面善?”问药结结巴巴地说道,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其中有蹊跷。”狄姜点了点头,她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那女鬼虽然面色青绿,与嫣红的双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就算颜色骇人,但她的五官也仍旧依稀可辨,精致秀美,分明就是此前在王府见过的昭和公主!
还不等狄姜细想,边听钟旭口中念念有词,长剑很快离手飘在空中,向着女鬼的眉心而去。
“不好,他想除了她!”狄姜心中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她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径直扑在了钟旭身上,将他撞了个满怀。与此同时,问药手中的灯笼飞了出去,女鬼红光一闪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道、道长,对不起,我刚刚见到你实在是太激动了,以至于没有看见路上的石子,害你摔跤真是对不起!”狄姜压在钟旭身上,一个劲的低头道歉。
“怎么又是你!”钟旭嘴角颤抖,眉心皱得紧紧的,想是气得不轻。
“我来上香……”
“下雨天你上哪门子的香!”
“今日是……问药娘亲的死祭,我陪她来的。”狄姜瞪大了双眼,一边指向问药,一边真诚的看着钟旭,情感之真挚,教普通人看一眼便会心软。问药站在后面,一脸机械的点头。
可钟旭不是普通人,他的心肠比石头还硬。
狄姜见他没反应,又道:“你看,我们香烛冥钱都带齐了,没想在这竟然遇到你了,真是好巧啊,一起去找流云师太喝杯酒罢?”
“你自己喝去!”钟旭一脸不耐:“你先给我起来!”
“哦,好吧。”狄姜一脸悻悻,结果撑地的手一滑,整个人又一个不小心扑在了他怀里。
“道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狄姜惊呼。
钟旭蹙眉,再没给她好脸色,一把将其推开,狄姜一个不慎便跌坐在了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弄脏了衣裤。
“你怎么如此野蛮!”问药连忙将狄姜扶起,狄姜摇摇头,示意问药自己没事。
狄姜本还想说些安慰钟旭的话,但见他一脸冰寒,想说的话便全然都说不出口了,她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虚的,她确实阻止他做事了。
“你是故意的?”钟旭冷冷道。
“嗯?什么?”狄姜眨眨眼,决定装傻装到底。
“刚刚那个女子,是你的旧相识?”
“女子?哪里来的女子?你在尼姑庵里等一个女人么?”狄姜左顾右盼,假意寻觅,但面上是一百分的真诚。
“你……罢了!”钟旭冷哼一声,再未看她一眼,顾自执了长剑便施展轻功飞了出去。白衣翻飞,衣袂飘飘,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无边夜色里。
“那么急匆匆的做什么,生活是用来享受的,这样来去匆匆能发现什么美好?问药,走,我们也回去。”
“不跟着他?”
“他有什么好跟的?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是。”问药颔首,搀着狄姜施了一次缩地术,迈开步子落下脚,这一瞬间的功夫,周遭的景致便换了一副模样。二人突兀的出现在太平府的南大街上,好在周围没有人,否则她们的凭空出现肯定要惹人惊诧了。
狄姜瞪了问药一眼:“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给人撞见不好。”
“我还不是担心掌柜的你么……”问药蹙眉,指着狄姜的手腕,道:“掌柜的,你的手流血了。”
“血?”狄姜闻言一惊,低下头便见左手腕下一片腥红。
下一刻,她只觉两眼发黑,不消片刻便失去了知觉。
“掌柜的!”问药大惊,连忙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她只是昏迷才稍稍放心,于是背起她就往铺子里跑,经过钟旭的棺材铺时,长生还好奇的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家掌柜害的!”问药吼了他一句,长生立刻被吓得关紧大门,临关门前,那眸子里迸发出的害怕,就像是看到了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问药回到铺子,书香见二人这副模样,连忙迎上来:“出什么事了?”
问药背着狄姜上了二楼卧房,将她放在床上后便急匆匆的下楼拿药,边走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掌柜的突然就晕了!你快看看她怎么了,我去给她的手腕找些金创药!”
“好。”书香说完,右手摸了摸狄姜的脉搏,又撑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最后将食指放在她的鼻下探了探鼻息后,才舒了一口气,道:“掌柜的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问药拿来水盆,将手帕浸在里头冲洗赶紧,然后拧干了递给书香。
“嗯,还在打鼾呢。”书香淡定的接过手帕,在狄姜的手腕处轻轻擦拭,睡梦中的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狄姜手腕的血污被书香清理干净之后,问药又在她的伤口处细心撒上了止血的药粉,随后包上纱布,待伤口处理完毕后,二人便各自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一阵炮竹声便响彻了太平府南市,炮竹声结束后,便听丝竹哀乐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的和尚诵经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狄姜一夜无梦,再次转醒就是被这些炮竹声吵醒。她拖着疲乏的身子,睡眼惺忪的打开窗户,便见平时全然碰不着面的街坊邻里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谁呀,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谁家居然敢在南市办丧事?”
狄姜倒是很淡定,她知道太平府南端靠近皇城后门,这里很少有人鸣炮竹奏哀乐,就算有红白喜事也多是低调进行,敢在此处大肆张扬的恐怕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子,那么叫嚣和埋怨都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就在这时,楼下的药铺大门从里打开,书香穿戴整齐从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拿了一把扫帚。
狄姜见他起这么早还扫大街,心中直赞:“书香真是越发的乖巧了,再看看那问药,真是个十足的懒鬼,睡起觉来雷打不动,连这阵仗都没把她叫醒,看来一时半会是醒不了的。”
狄姜敲了敲窗户,书香循声向上看,便见狄姜正倚着窗户对自己笑。
书香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情,只道:“掌柜的早。”
“早,”狄姜笑着点点头,又道:“你去看看,前头谁家在办丧事。”
“是。”书香点点头,放好扫帚便出了门。
狄姜也梳洗了一番,便下楼去看店了。哀乐将这一代的居民都吵起来了,就连对面的棺材铺也开了门。
长生将一具具棺材搬出来,在门口一字排开去,紧接着钟旭也走了出来。
“早安呐,钟掌柜。”狄姜朝他扬了扬手臂。
钟旭本来是不愿意搭理她的,但见她手腕处包扎的痕迹露了出来,才不自然的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狄姜一喜,见他愿意搭理自己了,心中暗笑道:“这算是个好的开始了,对吧?”
她正想着,书香便回来了。
“掌柜的,是梨园在办丧事,为上个月去世的戏子阮青梅。”
“上个月去世这个月才办?”
“听说是武王爷吩咐的。”
狄姜点点头,示意他自己知道了。二人的对话被街对面的钟旭听到了,他冷冷道:“丧礼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现在做这些,于死人又有什么打紧。”
钟旭说完,狄姜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佩服道:“钟老板做的是死人生意,这话说得真是超凡脱俗。”
狄姜由衷的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却不料换来他一记白眼。钟旭冷哼一声,斜睨了她一眼便带着长生离开了。
狄姜看着师徒俩一大一小却又十分相似的严肃的背影,一个没忍住便倚在门上笑得花枝乱颤。
钟旭感觉到了她在笑自己,回过头去狠狠瞪了她一眼,他的眼眸子里写满了莫名的鄙夷,仿佛恨不得将狄姜剥了皮拆了骨。
狄姜被他的眼神吓着了,只觉他也未免太不友好了些。
“书香。”狄姜敛起笑容,小声唤了一句。
“在。”
“你说,钟旭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不是不喜欢你,”书香头也不抬,一脸淡漠:“而是讨厌你,非常讨厌。”
“有那么夸张?”狄姜一惊。
“一点都不夸张。”
“哦,我想去静静。”狄姜说完,便不再理会铺子里的事,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房后,她不禁靠在窗边发起呆来。
回想这许多日的邻居生活,狄姜真觉得冤呐。
每每自己有好吃好喝的,总都想着钟旭一份,可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对流云师太很恭敬,对旁人也很正常,似乎就是对我很不一般,那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可着实叫人伤感呐……”
就在这时,狄姜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同时嗅到房间里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并不属于生人的气泽,而是来自阴间的如鬼魅般的冰寒和腥臭。
狄姜回过头,便被角落里的女子吓了一跳。
只见女子身穿嫁衣笔挺地站立,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她是在看自己还是看窗外,周遭的气氛被她带得沉重,连空气都似乎禁不住的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