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坐在十二道罗织如刀的法阵中央,望着各大宗派符文咒诀上长短不一的光芒,将暗夜中的七峰十二堂照得幻丽非常。那些淡漠的光照在许多张我熟知的面孔上,个个疲惫苍老,全不见前几日的喜悦风光。我心中叹了口气,开口道:“谢长老,萧掌门,世人只知魔种寄生血r,未想亦有附骨之能。往后二位录之法章告诫世人之时,少不得要添上这一笔了。”
谢明台向来亲切和蔼,如今境界大成,x情不改,望着我的目光大有悲怆之色,颤声道:“当日你**身灭之后,宗主他**神念不稳,梦魂千里,常去雁*山左近徘徊。自他拾回这一截指骨,离魂之症便不药而愈。我们都只道他**皆不敢多作劝说。还是陵光拿了你一缕断发比对,才知这确然是你之物。如今你死而复生,他心中欢喜无限,对你珍重敬慕,只会更胜从前。只是**只是**”
我微一点头,道:“既如此,想来魔种非有大能,不过风吹雨打,血r干枯,瞒过诸多法眼。”目光越过他,向不可见之处遥遥望去,道:“他非有意为之,我自然明白。萧越与他争夺之时,亦不知我已在旁久矣。天意弄人,一至于斯。”说到此处,竟不由笑了一声,道:“请动手罢!生死有命,我不怨怼。”
萧昭肃厉的面容愈发如铁一般沉寒,闻言竟也顿了一顿:“**你当日曾向我道,无尽宿生蛇已死,魔种纵然入体,不得蛇毒激发,也不能夺舍复生。你**”
我淡淡道:“说来也巧,那条蛇竟与我有些夙缘。以我身中蛇毒之shen,便是复生十个孟还天,也还绰绰有余。如今我神智尚自清明,待到发起疯来,只怕世上无人是我敌手。诸位前辈灵心慧质,必不受我这江随云的壳子障眼,只将我看作一头为害苍生的巨孽,也就是了。”
我原本也不是多语之人,说完这一句,便断绝五_gan,闭目待死。神识如夜幕渐渐低垂之际,只觉身周浮游不定的杀咒中,似传来一阵争执之声,又间杂“派人严加看守”“天无绝人之路”种种言语。时心中一无所想,再睁开眼时,满目晶莹,已到了云何洞天之中。举目四顾,玉池潺潺,冰烟袅袅,连瓶中那支玫瑰也红Yan如昔。惟有四周纵横交错,设下数十锁缚之阵,将一间冰室裹得宛如一只蚕蛹相似。我双手足腕上,也束满封锁法力的镣铐,无形无质,只略微一拉扯,便如小小飞虫一头撞入蛛网,泛起外围法阵一串连绵的波动。阵光过处,金芒一闪,江风吟的声音从门外遥遥传来:“阿云,别动。”
我不意他们顽愚至此,不由摇了摇头,道:“除魔卫道,本是人心所向,何苦这样大费周章。哥哥从前最会看破我的皮囊,如今竟也随了俗了。”
江风吟涩然一笑,道:“阿云,你不必拿这些话激我。莫说你现在形貌未改,就是真的入了魔,变作一堆尸山r块,血淋淋的冲向前来,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对你动手。何况叶**”说到此处,语T甚是奇异,只道:“**更是与你那位灵素谷的朋友许下重诺,要在十二月初七之前,找出剥离你身上魔种的法子来。”
我哑然失笑,道:“魔种并无实体,如烟光水雾,入体消融。若有剥离之法,孟还天何以危害千年?”
江风吟苦笑道:“那些个老家伙也是这么说的,还抬出一堆苍生大义压人来着。叶**宗主却道:无情道法,一样开天辟地,前所未有,我道侣也练成了。魔种诞育以来,要壮大自身,只有寄生一途。一旦破解,再难为恶。从前既无法可施,那便自此而始。”
我入道以来,心中情流悉数断绝,好似飞鸟投林,惟余一片茫茫。魔种入体,也不觉如何。听他转述叶疏之语,一时却想到了我初习先天九炁剑法时,参悟不得其法,常暗自沮丧。他勉励我时,便曾有“自创一tao功法,开天地大道”之句。其时我远远落在他身后,连他一片_yi角也触不着。如今红尘颠倒,却是他向我追寻来了。
恍惚之中,只觉那江流中亘古不变的灰色礁石,仿佛被一样更永恒的东西从底下轻轻撞动了一下。但这也是瞬间之事,回过神来,也只点了点头,道了声:“也好。”
——但我很快就知道来不及了。
十一月二十四夜,苍炎魔教六堂主潜入青霄门,从归梦峰雪崖取道不空山,目标所指,竟是我所在之处。此时天台审判未竟,各大宗门首领又为如何处置我一事齐聚一堂,几名小小魔人闯进来,如飞蛾扑火一般,四人当场身亡,一人重伤不治。最后一人身裹血绷带,大约是*无极曾经的部下,习得过一些傀儡尸术,头颅离体,一时竟不得死,反就灵便之势,直冲到云何洞天门口,嘶声大叫“尊主”。其状虽不雅,实则魔息早衰,莫说此时不空山上能人济济,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低阶弟子,也能一剑送了他的鬼命。然而一霎之间,只见那头颅上的一双耳朵突然高高竖起,如向云何洞天之中倾听,继而缓缓转过头来,整张“脸”上全是激妄之极的神色,向门口众人环顾一圈,尖声狂笑道:“原来尊主**已经回来了。这个宿主**无情历劫,道行极高,长得也是天姿国色,他老人家好生欢喜,满意得不得了A!”一个头颅在地下滴溜溜打了几个转,话音斗然一变,已充满*邪黏腻之意:“**我化作棋盘老道之时,胡子翘翘,老树枯皮,除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徒儿,也没谁来体惜。如今落在江随云身上,那可就大大的不同。你们几个小不要脸的,当年对我喊打喊杀,现在一个是我亲亲好老公,一个是我亲zhui摸屁gu的老姘头,还有一个zhui里叫着哥哥D_D,背地里早就不知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了。啧啧啧,一日夫Q百日恩,再要杀我,你们舍得么?**哦,对了,还有一个萧大掌门,这会儿也成了我的老丈人了,干脆也扒灰上炕,大家滚作一床,胡天胡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时我在云何洞天之中,法阵隔绝神识,对此一无所知。听人复述时,也不如何意外,只道:“魔人惯会说这些荒唐之语。当日苏陨星未死之时,比他更下流十倍不止。”忽而心头一顿,抬头向眼前人望去:“**法阵动了,是不是?”
谢明台与白无霜对视一眼,均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向四周遍布的法阵望了一眼,见阵光密集如昔,但其中多有新旧更迭之处,如狂风吹破蛛网后,又急匆匆地修补而成。我早有准备,却不想如此快法,一时竟茫然了一瞬,才道:“你们还不动手么?”
白无霜长长叹了口气,道:“柳谷主说,医书中并无此方,他穷尽脑力,也只思虑出几条偏险之道。至于是否可行,有多少把握,却是全不可证。有同侪诘问,说你昨夜几乎破阵而出,已令人心惶惶。若是事态严重,又待如何?宗主不发一语,只默默起身离去。再回头看时,他已阖目坐在门口青岩小院之中,释出冰雪结界,将云何洞天与方外天地硬生生切开了。”
我摇了摇头,道:“那我等着罢。”又向身旁雪羽玫瑰剑一示意,道:“只是这把剑,却在我身边放不得了。”
江风吟一直在白无霜身后侍坐,此时便走向前来,俯身将剑拾起,口中道:“**他力竭时,我自会上前接替。”
我只觉他这一句话多余之极,眼皮也未抬,道:“那也是你的事。”
江风吟本已将剑ca入yao间,闻言动作一停,向我凝望一阵,忽而叫道:“阿云。”
我抬目与他相对,只见他白玉般的面容竟带着一抹久违的笑意,道:“你刚才这一句,倒与从前有些相似了。”
我尚不及反应,江风吟已向我蹲身下来,平视我双眼,朱红的zhui唇紧抿了几下,道:“阿云,他们都太聪明了,只有我是傻子,我什么都不怕。你这无情道法,将好端端一个人,修得泥塑木偶一般。纵然与天地同寿,历万年而不朽,又有什么快活?我不懂甚么天道无常,只盼我的小玫瑰永远笑意盈盈,平安喜乐。”又在那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笑意又起,起身道:“哥哥弄坏了上面的花儿,待还你时,再替你装饰几朵罢!”
我只觉他这一番话着实傻得厉害,再恍然回神时,眼前已空无一人。此间与外界一切联系皆被寸寸切断,如同从时空之中强行挖出一颗果核来。比起先前法阵阻隔,更是shen空远寂,如同坐在一场永恒而无声的大雪中。我jin_ru云何洞天以来,从未着眼室nei之物,此时枯坐其中,倒似那玉池玉瓶玉床,都显出原相来。一时走到那玉像前,仰脸看了一阵,忽道:“这次来,倒不曾见过白驹儿。他到哪里去了?”
门外静默一刻,才传来叶疏有些迟滞的声音:“回叶家去了。我请叶霜河寻访到了穆氏后人,有望开他心智。”
时空割裂为逆天之术,虽巅峰修为,亦维持不易。他说完这一句,shen息片刻,才又开口道:“他说他从前得罪你太狠,任你如何处罚,都是应当的。你若要消气时,将他画卷上添上几条蛤蟆tui,也就是了。”
我不由失笑,道:“白驹儿说出这番话来,足见已谙事了。”见那冰墙中孔洞宛然,其中一只箱笼并未上锁,打开看时,只见绮光流Yan,除嫁_yi之外,连岳明柔曲星等人馈赠的一应新婚之礼也在其中。我随手轻轻一拨,那丝幕上的水晶便发出一串玲珑撞响声。一时若有所_gan,张目向门口望去,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是怎样佝偻着背呵着手,站在秋收堂的梅树下,等着一场迟迟不来的雪。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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