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县，红旗公社，七生产大队，六小队，宋家村。

宋家大院内，此时正乱作一团。

七八个人围在院子里，全都紧盯着一个身材略微单薄，怀中抱着个孩子的女人。

“不就是掉进河里感冒发烧吗？！用得着去县医院看病？一个傻子哪有这么金贵？”

“老三家的，不是俺这个当大嫂说你们！去年俺家二小子不也淋了雨，感冒发烧，找村里赤脚大夫随便吃上两粒退烧药不就行了吗？！哪里用得着去医院？”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长相性格极为泼辣的女人，站在院子里瞪眼叉腰，嗓门大得几乎快要震破云霄：“也就你这种城里人才会大惊小怪，làng费钱去县医院看病！”

这年头，每个村子里都有自己的赤脚大夫，村民们平日里有个头痛脑热，都是去赤脚大夫那拿药的，赤脚大夫那里的药品种虽然不多，但是这些简单的退烧药感冒药却是一分钱也不用花。

“大嫂……二侄子当初和四丫头现在怎么能一样呢？二侄子去年都16岁了，正值夏天。可四丫头前些日子才过了8岁生日，现在这才开chūn还没多久，天这么冷，别说是小孩子，就是连大人掉进河里都有些扛不住啊！”

温柔女声中带着几分哽咽的哭腔，瘦弱女人站在大院中间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语气却又格外坚定的说道：“娘，huáng大夫之前就说四丫头这是烧成肺炎，他治不好，让我们送县医院里去。您就给我两块钱让孩子看看病吧！”

“她一个丫头片子，还是个傻子，哪里能和咱们家二小子比？美的你！……老三家的，咱刚刚说了那么久，你难道还没听懂吗？！家里的钱都是要留给家里几个小子娶媳妇的！还两块钱？！你怎么不上天呢？！两块钱都能买十几斤粮食！省着点够咱们一家吃上好些天了！”性格泼辣的大嗓门女人分毫不让，叉着腰继续怒喝道，“要咱说，像四丫头这种傻子，就应该直接关在猪圈里！省得到处乱跑闯祸！前面第五生产大队那个李老头家的傻闺女不就是被关在猪圈里，天天安安分分的，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闯祸！”

“大伯娘，四妹的情况和老李头家大丫头的情况不同……四妹从来不会胡乱打人，猪圈里那么冷又那么臭，怎么能将妹妹关在猪圈里？”瘦弱女人身旁，一个年纪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左右，衣服上打满补丁的小男孩，即便是害怕的眼眶发红，却也挺身挡在母亲妹妹的面前，不让其他人欺负母亲。

“大嫂，四丫头从小就和我们夫妻俩住在一起，以后也一样……我和明友以后会照顾四丫头一辈子的！”瘦弱女人对此异常坚定。

说完这句话，瘦弱女人将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老妇人，期盼的说道：“娘，您就给我两块钱，让我带孩子去县医院看病吧，再不去医院，四丫头可能就救不回了啊，娘！……”

“宋家哪里有钱给个傻子治病？老太婆我没钱！家里的这些钱都是要给我几个孙子留着娶媳妇，给娇娇留着当陪嫁的！”宋老太太毫不客气的拒绝道。

宋老太这些年一共生了四儿一女，前面三个儿子都在宋家村里和老两口住在一起，而老四则是去了县城当工人，唯独宋老太的老来女，现在还是个16岁的大姑娘尚未出嫁。

因此这些年，宋老太一直都在给小闺女攒嫁妆。

……

宋青青眼前是一片黑暗，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上下更是犹如火烧，一股无名热量在她体内燃烧，仿佛下一秒，体内的脏器就能融化变成岩浆，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宋青青的脸颊直往下落。

耳边女人的抽泣声，怒骂声，不停钻进她的脑子里，扎的她疼痛敏感的神经，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她想要张嘴说话，让这些人不要再吵。

可是铺天盖地袭来的疼痛，却让宋青青原本快要恢复的意识，彻底陷入昏迷，只剩下一片黑暗。

………

“哐嘡——”一声巨响。

宋家大院紧闭的木门，猛然被人撞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的男人，满脸怒容冲进了院子，跟在男人身后的还有一名十四五岁左右气喘吁吁的半大少年。

魁梧男人一进门，原本还在骂骂咧咧争吵的几人顿时转过头来看向他。

“老三，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着队里其他人，在大虎山那边修水库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该不会是有谁在背后嚼舌根故意使坏吧？”宋大嫂杜chūn香，眉头一挑，看见来人顿时更加不满。

宋老太眉头倒竖，狠狠的剜了自家三媳妇苏文雅一眼，满脸不悦，咬牙切齿道：“难怪人人都说坏分子不是些什么好东西，在咱们老宋家这样的地方都敢随意背地里使坏。平日里装老实，现在可不就现形了？！”

“娘！大嫂！是我让宋河这孩子看着些家里，让他有事就去找我的。”

宋明友长得高大魁梧，他几步上前，直接来到自己妻儿身边，看着裹在小棉被里，满脸烧得红扑扑却浑身上下打着哆嗦，呼吸急促明显症状不对的小女儿，伸手摸了摸，直接转身对着呆在院子里的宋老头说道：“爸，给我两块钱，我要带四丫头去县医院看病，四丫头烧这么厉害不能再拖下去了！”

“没钱！咱们家哪来的钱给个丫头片子看病？！”宋老头还没说话，宋老太直接一蹦三尺高，挥着袖子喝道：“2块钱给个丫头片子治病，老三，你当家里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咱们队里一个成年男人一年都赚不到30块钱。这么点钱还要吃喝拉撒！2块钱这么多，你怎么说得出口？！”

在这年头，每个地方，甚至于每个队里的工分能够分到的钱和粮食都是不一样的。

这得按照当年生产队共收多少粮食，赚多少钱来分。去年年底第七生产队没赚到多少钱，因此平均每10个工分也就只有八分钱。

乡下地方赚的少，但用钱的地方也少，再加上前些年年景好，宋家不可能连两块钱都拿不出来。

宋明友蹙了蹙眉，并不想因此同母亲争吵，他转头看向宋老头，“爸，咱们家要是再没钱，我也不问家里要了……等会我就先去生产队里借钱，到时候这两块钱，就从我今年的工分里扣。”

宋老太刚听见自家儿子说前半句时，脸上就是一喜，还以为自家三儿子这回终于听她话，要将那丢人的小傻子给丢出去。没想到下半句，差点没将老太太给气晕过去！

“你，你，你……你这个不孝子，你这是想气死我吗？”宋老太脸色铁青，指着宋明友鼻子就想开骂。

宋明友好似没听见宋老太的话，直直盯着自己的父亲，等待着宋老头回答

“爸，你就说句准话，咱们家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宋明友看向宋老头，锲而不舍。

“爷爷，您就发发慈悲，送妹妹去医院吧。我和弟弟求您了！”宋河今年14岁，身为宋家三房的长兄，从小就有做哥哥的样子，他此时正拉着弟弟宋溪，就要给宋老爷子磕头下跪。

“对啊！爷爷求您了！”原本一直挡在苏文雅前面的宋溪，领会到哥哥的意思，立马跟着宋河一起就要往地下跪。

一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宋老头，皱着眉头，敲了敲自己的烟袋锅，

最终看着那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孙女，宋老头还是长长的叹口气，“老婆子，你去房里拿两块钱出来给老三……老三，你也叫他们两个小的站起来，咱们老宋家的人跪来跪去像什么样子？这要是被外面的人见到了，那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咱们宋家呢!”

“可是咱们家就那么点钱……”

宋老太一张脸拉得老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宋老头挥挥手直接打断，“行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吧……”

宋家的大事都是由宋老头来决定的，只要他发话，即便是宋老太不愿意，也只能黑着脸，从自己的房间里摸索了两块钱出来，瞪着眼睛，jiāo给了宋明友两夫妻。

接过这两块钱，宋明友两夫妻不敢耽误时间，忙抱着自家已经昏迷过去的女儿就往县城赶，满脸担忧的宋河宋溪两兄弟，连忙跟上。

宋家大院里一时间再次恢复平静。

只留下面色不满的宋大嫂杜chūn香，以及脸色黑如锅底的送老太太两人，还瞪着宋明友两夫妻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