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人一下子顺入水中，像一条矫健的飞鱼。伸臂、侧头、呼吸、打水，动作流畅完美，一气呵成。

程làng看呆掉了，直到那人又游回到他身旁。人实在太多，根本没办法游远。

李泊桥看看拥挤的泳池，疑惑问道：“你怎么不去深水区？这里不适合学自由泳。”

“我怕水。”

李泊桥看着程làng，等他说完。

“我小时候有一次出门游玩，差点被水淹死。”

程làng说得简短，李泊桥没有再问。

“没什么可怕的，我陪你去。”李泊桥试探地问道。

没等程làng说话，李泊桥兀自朝池边走去。程làng像被他下了蛊，乖乖跟了上去。

程làng这个视角很好。

男人身材看起来比自己略高一点，穿着一条纯黑泳裤，浅麦色的皮肤qiáng韧紧绷，浑身都是力气的样子，但看起来并不具有攻击性。

相反，很安静。

李泊桥带程làng来到1.4米泳区，程làng刚一下水，立刻觉察到不同于浅水区的水压，他小心翼翼地站稳，盯着水面深呼吸。

“我再来演示一遍，注意看动作。”李泊桥游出去，这回游得远了一些。

程làng看得很清楚，脑海中默默将动作组合，手臂伸出划回，腿在水下比划，一招一式都在模仿李泊桥。

然而这水要深得多，程làng踌躇着前倾，始终没办法把自己掷出。

“不要怕，试着单臂前伸、换气，注意打腿。”

程làng一下子就扑到水里，动作组合失败，最后踉跄着站立起来。

“没关系，再来！注意保持平衡。”李泊桥平淡地说。

程làng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要领都清楚，施展不出来。

“这样，你分解动作，先练侧身打腿。”李泊桥说。

“好！”程làng摘掉眼镜，正犹豫放哪儿，李泊桥的大手就伸了过来。

这个晚上，程làng分别练了打腿、划水、换气和自由旋转。他学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是李泊桥叫停才不再继续。

后来，程làng又将动作组合，试游了几次。依然不怎么行，但换气好像是会了。

程làng每次往水下沉的时候，心情都有些慌乱，他甚至有些埋怨，那人为什么不“身教”而只是“言传”，别的教练好像都是亲力亲为，手把手教。

当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人家毕竟是免费的，肯教自己就不错了。

快清场的时候，两人靠着池壁休息。

“今天谢了！”程làng由衷地说。

李泊桥朝他笑笑，没有说话，眼光越过池水，飘向远方。

程làng心一动，“还没问你的名字？”

“李泊桥，你呢？”李泊桥收回视线。

“程làng！”

“乘风破làng？”

“估计是这个意思，你呢？枫桥夜泊？”

“可能是吧，我不太清楚。”李泊桥收回视线，朝程làng望过去。

两人相视而笑，又同时低下头。程làng注意到李泊桥的毛发很重，不只是眉眼。

“明天你还来吗？”程làng问。

“来！”李泊桥抬手看看表，“我有事先走一步。”

“唔......”程làng有些意犹未尽，目光一路死勾勾地盯着，把李泊桥肩背臀腿踝，每一处曲条，凹陷和突起，仔细勾勒了一遍。

李泊桥垂着眼，走得慢吞吞的，每一步都想撤回，想回到程làng身边，像快镜头一样。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那个黝黑男估计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吧，李泊桥想。

莫名想靠近

程làng晚上躺在chuáng上，才懊恼地想起，自己没问李泊桥第二天几点去游泳。他在迷蒙中睡去，做了一个梦。

空dàngdàng的泳池，只有他一个人。他不会游泳，却拼命想要浮起来。池水很浅，他怎么游都游不起来。

这个梦，程làng做过无数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似乎像某种神谕，告诉他要去亲近水，去学游泳。

十岁那年，程làng和妈妈一起出门游玩，在一条江支流的浅滩上，和另外一些游客一起野炊。那是一片野趣天成的浅滩，程làng和妈妈也是误打误撞发现的，他们原本是打算在江畔随便拉个餐布，赏赏景，拍拍照，吃点东西。

程làng和几个小孩玩疯了，互相追打嬉闹，把水泼到对方身上，一起朝江水里扔小石子。妈妈给他带了好几套衣服，央求着他换上，给他拍各种帅气的照片。程làng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摆了个单腿独立的青蛙造型，把妈妈逗得哈哈大笑。

谁都没有留意傍晚的涨水，玩得太开心，也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但一些游客看天气转晚，都陆续带着家人蹚回到岸边，程làng妈妈收拾东西，唤儿子回去。程làng贪恋小岛孤绝的位置和观景角度，死活还要再玩一会。

等水一层一层漫过来，没过浅滩周围的沙沿，江流已经不为人觉察地变快了许多。程làng妈妈当机立断，拽紧儿子的手，肩背着提包，迅速往岸边走。

中午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那时水刚及膝。

然而此刻水流变得格外湍急，而且比来时深了好多。母子俩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程làng妈妈毕竟是大人，个高腿长，她先程làng一步上了岸，回头再来够儿子的手时，发现程làng立在水中已经不敢动了。程làng伸出胳膊，只差一拃的距离，就是够不到妈妈。

程làng生命中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险情，他是男孩子，天性中的敏感已经使他察觉到环境的险恶，他想早早离开这片急流，可是腿一伸出，立刻就飘起来。

流速太快了，根本迈不开步子。

“lànglàng，快把手中的东西扔掉。”妈妈在岸边急喊。

程làng从妈妈的眼中，看到无可掩饰的恐慌和惊惧，心里的畏惧达到极点。

他不想扔掉手中的包，那里都是他的东西，有他最喜欢的海军衫，有他心爱的小凉帽，还有他在江滩上捡的花石头。他顶着烈日一颗一颗遴选留下的迷人宝贝。

“程làng、程làng，快把东西丢掉！”妈妈大声喊道，“快点扔！！”

程làng眼底闪过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手里的包沾了水，变得死沉，根本无法拿离水面，甚至拖拽着他这个人往水里吸，他尽最大的力气拽着那个包，人和包随时都有可能被水一齐冲走。

“程làng！站稳！！”妈妈几乎是在嘶喊，脸色苍白，扭曲着，“站稳！把包扔了！”

程làng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了。傍晚水温变得yīn凉，冰得腿发麻。虽然是盛夏，程làng却觉得寒意彻骨。

程làng偏头望向远方，广袤的江面浩瀚汹涌，就像地狱之门，肆无忌惮地朝自己大开着，苍灰色的水面如同魔音，涌起一道又一道汩汩的波纹，深不可测，晦暗无边。

程làng呆瞪着眼睛，把头扭过来，既不敢回望，也不敢低头，更无法前进。

迅疾的水流快要把他双脚连根拔起，程làng松了手。

重心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把程làng妈妈的魂吓掉，程làng自己也是一惊，他嗅到了死神的气息。

包裹飞速被卷走，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程làng想，如果是自己，恐怕也是这样的画面。

就在这时，岸边走来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个打渔的，他看到水中的程làng，连忙跑走取了根绳子过来。

男人瞄准人，把绳子狠命甩过来。绳子抽在程làng身上，程làng顾不得疼，急忙抓住，狠狠攥在手心。

“lànglàng，别急，往岸边走，斜着走，慢一点！”妈妈急得嗓子都喊哑了。

男人慢慢拽着绳子，程làng一点一点往岸边迈步，每一步都分外小心，腿一动就飘起来，压不下去。程làng使尽全身气力顺流跋涉，麻绳勒破他的手心，他不错一下，生怕滑脱。

上岸的时候，程làng妈妈一把抱住儿子，眼角泛出泪光。母子俩抱得紧紧的，程làng感觉到妈妈轰鸣的心跳。

程làng妈妈周身都在发抖，搂着儿子不放。程làng自己倒是还好，一上了岸，就没刚才那么紧张了。